第一章∶唉。
“你的父亲,就是你的爸爸。”
“对!”
“你的母亲,就是你的妈妈。”
“我去!这么准。”
“你没有能够参加你父母的婚礼。”
“真是遗憾啊。”
面前的男人摇了摇头,还露出了一脸畅然的表情。
但是男人突然愣住了,看向了面前的青年。
“不对啊?”
青年扇了扇手中的扇子,随后一合。双手撑在桌子上,问∶“怎么了?”
男人反应过来,皱着眉头指责。
“你这说的不是大实话吗?”他指了指一边竖着的旗子上的字,“你就这点功底,还好意思在这里摆摊算命?”
“呵呵,你说呢?那么大的字,先给钱,在算卦,看不见吗?”
“我得先看看你算的准不准啊?”
“你不给我钱,我为什么要给你算啊?”
“你不先给我算,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骗人的?”
“。。。。。。”
“要算给钱,不算滚蛋,挡着我晒太阳了”说着将扇子重新打开,一屁股坐在身后的躺椅上,双脚翘于桌上。
男人看着青年戴着蛙镜的欠揍模样,没有生气,反而笑了笑。
“靏景,你就是这样对待你的客人的?”
“王叔,你好不容易休息一天,没必要来我这闲逛吧。”靏景闭着眼睛躺在椅子上,悠哉的晃着。
“这不是想着过来当客人装一装,给你多拉点人嘛。”
靏景猛地从躺椅上坐起,往下拉了拉鼻梁上的蛙镜,看着对面的王叔,又“啧”了一声,缓缓的坐了下来。
“我说王叔,难得放假,你就不能在家陪陪老婆孩子吗?”靏景坐在椅子上挥了挥扇子道,“在说,你就来找茬。去去去,一边呆着去。”靏景挥挥扇子,明显是赶人。
“唉~怎么跟长辈说话的。”
“我不叫你兄弟就差不多了。”
“那是喝醉了,胡话。”
“行行行,你说啥是啥,别妨碍我当闲鱼。”
靏景说完,把扇子盖在脸上,已经不想再搭理人。
“唉。”王叔叹了口气,一副“恨铁不成钢”的样子。
“我说你呀,就不能找好点的工作吗?”
靏景没有说话,指了指旁边的将军府,意思是:怎么样?够有面吧。
王叔的脸抽了又抽,随后摇了摇头,“哎呀,走了走了,回去陪老婆孩子咯。”
……
“啊~”
靏景将眼睛睁开,看一眼暗沉的天空,喃喃道:“收摊回家喽。”
几下倒腾之后,就往家的方向走,路过几个路边摊,随手买了些吃食,边走边吃。
街边灯火绵延,人声喧闹,叫卖声、谈笑声揉成一团,是罗浮仙舟长乐洞天日日如常的繁华。可看着这幅热闹景象,靏景心底浮起一层挥之不去的空落落的落寞。只有他自己清楚,这份格格不入从何而来。
他本不属于这里,他是从蓝星来的,穿越来的。
记忆不受控制地翻涌,跌回了那一段沉重压抑的往日。
当初中考失利,摆在他面前剩下唯一能摸到本科门槛的路,只有职教高考。整整三年埋首苦读,熬了无数个日夜,总算跨过分数线,拿到本科的入场券。那条曾经差点断掉的路,又重新接上。
他以为熬过最难的关口,往后能慢慢安稳下来。可进入大学才一个学期,身体悄无声息地垮掉。持续不断的昏沉、频繁的头痛缠上他,脑子总是浑浑噩噩,提不起力气。在宿舍几个兄弟的劝说下,他才同意去医院做一次全面体检。
报告单拿到手的那一刻,白纸黑字写着:脑癌晚期。
宿舍里四个人站在原地,长久的沉默。没有喧闹,没有安慰的话,沉重压得人喘不上气。
一夜辗转,靏景拿定主意。他不能告诉父母,更不能让正在冲刺高考的妹妹靏灵分心。他去找导员,提交休学申请。
兄弟们跟着他一起,和导员说明了情况。导员最后没有再多劝,只是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,签下休学的材料。
收拾行李走出校门的时候,三个兄弟各自给他转了五百块。靏景没有推辞,他知道这是几个少年能拿出的心意。
他心里的计划很简单:剩下不多的时间里,尽量多攒一点钱,留给爸妈,留给还要高考的妹妹。
他租下一间破旧狭小的出租屋,月租八百。屋子老旧潮湿,条件简陋,胜在离招工的工厂很近。
靏景在流水线的轰鸣里熬日子。车间里永远飘着机油和塑胶混合的闷味,机器一圈圈转,他的动作跟着节奏重复。
一开始只是容易疲惫,稍稍忙久一点脑袋就钝钝地疼,后来痛感越来越频繁,像是有枚钉子在颅腔里慢慢往深处钻。
医生开的药装在随身的小药盒里,他定时吞两粒,暂时把那股撕磨人的剧痛压下去。药效退去之后,昏沉和恶心会卷土重来,他只能靠着冷水洗脸硬扛,不敢停下手里的活。
出租屋狭小阴冷,墙壁泛着潮气。每天下班回去,他简单煮点面,草草吃完就躺下。睡眠碎得厉害,常常半夜被头痛惊醒,攥着被子缓好久,才敢重新闭上眼。
他算着自己攒下的每一笔钱,一部分留给家里,一部分留作妹妹靏灵之后上学的开销。他从来不在和家里通话的时候流露异样,电话里永远语气轻松,只说自己在外一切顺利,工作挺好。
年关将近,家家户户都热热闹闹备年货。他只买了短途车票,匆匆回了家。
待在家里的那短短两天,他刻意藏起苍白的脸色,陪着父母说话,看着埋头刷题的靏灵,尽量装作和平常没有两样。
饭桌上母亲不停给他夹菜,念叨他瘦了,让他多吃一点。靏景笑着应下,胃里却一阵阵发紧,强忍着不适把饭菜咽下去。没等过完年,他借口厂里赶工期要提前开工,又匆匆辞别家人,独自赶回那个廉价的出租屋,继续回到流水线。
日子一天天往前挪,病痛不会因为他的隐忍停下。
那天车间里温度很高,机器热浪裹着他,持续不断的钝痛骤然炸开,眼前一黑,靏景直直倒在了工位边。嘈杂的呼喊声响起,工友手忙脚乱把他送去医院。
急救人员翻看他预留的紧急联系人,上面填的不是父母,是三个兄弟的号码。
接到消息的时候,三人疯了一样往医院赶。抢救室外的长椅冰凉,等到可以进去,他们站在病床边,看着昏迷不醒、脸色惨白的靏景,谁都没有开口说话。病房里静得吓人,只有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。
沉默熬过一整个漫漫长夜。
第二天清晨,最先绷不住的那个兄弟攥着手机走到走廊尽头,拨通了靏景父母的号码。电话里的声音断断续续,艰难地把实情说了出来。
父母赶来的时候,没有带上靏灵。
靏灵正处在高考最要紧的冲刺阶段,每一分每一秒都不能分心。
等靏景醒来后一家人在走廊里达成了默契:这件事,必须瞒着她。不能让她知道哥哥病危,不能打乱她的节奏。
他们会悄悄过来探望,看完之后悄悄回去,在靏灵面前,依旧维持一切如常的样子。
几个兄弟守在一旁,低声和他们商量后续,所有人都默契地不提靏灵。
日子就这么小心翼翼地往前挪,很快就到了高考结束的日子。
靏灵早早发来消息,字句里满是期待。
小灵:哥,你答应我的,高考结束要来接我,不许失约。
靏景靠在病床上,指尖因为持续的疼痛微微发颤,慢慢敲下一个“好”。
赴约那天,三个兄弟提前过来。其中一个兄弟的女友,将厚厚的粉底遮住他脸上病态的青灰,只余下消瘦的轮廓。两人一左一右小心搀扶着他,慢慢站到考点外的人群里。烈日晒得他头晕,手一直死死攥着裤袋里的止痛药。
看见靏灵从校门走出来的瞬间,他强打起精神,立正站好,扬起笑容,踉跄着迎接上妹妹的怀抱。
那天他们一起逛了街,吃小吃,靏灵一路上隐隐觉得哥哥不对劲。他很容易累,常常下意识按住脑袋,脸色时不时会发白,只是她被长久的谎言蒙着,没有往最坏的地方想。
晚上订了包间庆祝。席间,颅内的剧痛骤然爆发,冷汗瞬间浸透后背。靏景低声说了句去洗手间,起身离开。
这间男厕的布局特殊,站在外边就能看见内部的洗手台。靏灵心里放不下,悄悄跟了上去,站在门外,清清楚楚看见哥哥扶着洗手台,浑身发抖,倒出药片就着冷水艰难咽下。
靏景拉开门,撞进她蓄满泪水的眼睛。
靏景知道,瞒不住了。
他只能一字一句,把所有事情和盘托出。
得知全家人、哥哥、几个哥哥的朋友,所有人联手瞒着她一个人,靏灵又委屈又愤怒。回到住处,她一言不发,直接把自己锁进房间。
深夜,疼痛搅得靏景无法入眠。他撑着身子,慢慢挪上天台。晚风微凉,他点开手机,打开崩坏星穹铁道,页面停留在流萤的角色立绘。他靠着栏杆,安静望着漆黑遥远的天际。
之后的日子,靏灵慢慢平复下来,安安静静陪着他。
这天靏景靠在床上,靏灵坐在侧边和他闲聊斗嘴,仿佛回到了从前一样。
话说到一半,他猛地心头一紧,后背唰地冒出一层薄汗,仿佛有一道遥远、缥缈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,转瞬消散。他没有和妹妹说起这种怪异的感受,只是笑了笑。
“你说,我会不会哪天,直接穿越走?就……就去崩铁好了”
靏灵鼻尖发酸,勉强扯出一点笑意:“要是真穿去崩铁了,一定要登上星穹列车。以后要是能找到蓝星的坐标,记得回来看我。”
“说好。”靏景和她轻轻拉钩,把这句半开玩笑的约定收好。
终点到来的时候格外安静。
意识轻飘飘脱离躯体,先是向下缓缓坠落,随即被一股温和的力量托举起来。一层隔膜在他面前化开,光影颠倒重塑。
再次睁眼时,淡淡的药草香萦绕鼻尖。他躺在一名狐人医者的怀中。
靏景把最后一点食物吃完,将垃圾扔在家门口的垃圾桶里,看着自己面前的这个灰暗的家。
“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