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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31章

天刚蒙蒙亮。

谢清辞已经坐在府衙后院厢房里,面前摊着重新誊好的供词底稿。他一夜没睡,眼底泛着青,但笔迹依旧工整,一字不差。

沈惊寒端着两碗热粥推门进来,左臂的布带换了新的,脸色比昨天好些。

“吃。”他把碗搁在谢清辞手边。

谢清辞没抬头,笔尖顿了一下,继续写。

沈惊寒也不催,自己先喝了一口,站在窗边往外看。府衙后院的槐树影子里,隐约能看见两个差役在巡逻,方大年昨晚加的岗。

“方大人来了。”沈惊寒说。

脚步声从廊下传来,方大年推门进屋,眼下也挂着黑眼圈。

“谢公子,本官把后院西厢收拾出来了。”方大年压低声音,“那里不归府衙日常用,钥匙只有本官和管家有。苟老六和那黑衣女人,本官让人从大牢悄悄转过去,不走正门。”

“好。”谢清辞搁下笔,“今日就录?”

“现在就能录。”方大年点头,“但本官有一件事放心不下,王禄还在牢里。他既然能泄密一次,就能泄密第二次。苟老六和黑衣女转押的事,知道的人越少越好。”

“除了你我,只让押送的两个差役知道。”谢清辞站起来,活动了一下手腕,“录供的时候,书吏用我带的人,不用府衙的。”

“行。”

窗户用厚纸糊了三层,外头听不见里头的声音。桌上摆着笔墨、印泥、空白供纸。

苟老六被带进来时,脚镣手铐叮当响。他瘦了一圈,眼窝深陷,但眼神倒比之前清明了些,大概是因为知道钦差来过,觉得自己这条命可能保得住。

“苟老六,今日重新录供。”谢清辞坐在桌后,声音平得像在念账本,“你之前说的每一句话,再讲一遍。有一字不实,钦差虽不在,但都察院的案底还在,翻供就是欺君。”

苟老六咽了口唾沫,连连点头:“小的句句属实,不敢翻供。”

他开始讲。

从赵世昌如何找上他、许了多少银子、怎么在兴隆客栈后院接的头、怎么安排苟秀儿去绸缎庄做眼线、怎么在苟刘氏的饭菜里下毒,一桩一桩,讲得比上次还细。

谢清辞的笔尖在纸上沙沙响。

讲到关键处,他停下来追问:“赵世昌给你银子,走的是什么渠道?”

“钱顺,赵府管事,每次都是他送来的,先送一半,事成送另一半。”

“银子什么成色?”

“都是汉中宝丰号的官银,五十两一锭,有字号戳记。”

宝丰号,汉中最大的银号,赵家持股三成。

谢清辞记下来,继续问。

一个时辰,供词录完。苟老六在末尾按了手印,歪歪扭扭的,但指印清晰。

黑衣女押来时已经过了午时。

她比上次憔悴得多,左颊有一块淤青,牢里有人打她,不知是狱卒还是别的犯人。但她眼神里那股狠劲还在,坐在凳子上腰杆挺得笔直。

“你叫什么?”谢清辞问。

“你们不是查过了吗?姓柳,没名字,道上叫柳七。”

“柳七,今日重新录供。你之前招认的,赵家通过钱顺找你杀谢清辞、买通狱卒杀苟秀儿,再讲一遍。”

柳七沉默了一会儿,开口了。

她讲得比苟老六有条理,时间、地点、银钱数目、接头暗号,一清二楚。讲到买通狱卒那一段,她顿了一下。

“那个狱卒周福,不是我直接联系的。”她说,“是钱顺牵的线。钱顺给了我一把钥匙和周福当值的时辰表,让我自己去找。”

“钥匙哪来的?”

“府衙的备用钥匙。钱顺说,是从主簿房里拿的。”

王禄,又是王禄。

谢清辞笔尖没停,把这段也记了。

录完供词,柳七按了手印。

两份供词摆在桌上,墨迹未干。

方大年进来收了,小心折好,放进一只小铁匣里,上了锁。

“这回本官亲自收着。”他说,“除了本官,谁也别想碰。”

谢清辞和沈惊寒在厢房里对那份被劫走的正本清单。

“正本里被抽走的是三样,苟老六完整供词、柳七口供原件、物证清单。”谢清辞用手指点着清单,“供词已经有了替代品,虽然效力差些,但加上王禄的供词互相印证,够用。”

“差的是物证清单。”沈惊寒说,“断箭、竹管、毒针、银子,这些东西如果清单丢了,送到京里,人家问这些物证怎么来的、怎么封存的,你说不清。”

“物证本身还在府衙证物房。”

“在是还在,但没有钦差的勘验签字,没有封条编号,谁知道是不是事后栽赃的?”沈惊寒皱眉,“这个最麻烦。”

谢清辞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陈鹤年虽然腿断了,但他人还在。”他说,“我去找他。让他以钦差身份补一份物证清单的签字,哪怕不在京里完成,只要他亲笔签了,效力就在。”

“陈鹤年在哪个驿站?”

“三十里坡往南二十里的青石驿。他腿断了走不了,但手还能写。”

沈惊寒站起来:“我跟你一起去。”

“你。”

“我左臂吊着,又不是腿断了。”沈惊寒拿起那根竹管插回腰间,“再说,你一个人去,我不放心。”

谢清辞看了他两息,没再拦。

“方大人,借两匹马。”

青石驿在暮色里亮着灯。

陈鹤年躺在驿站正房的炕上,右腿打着夹板,搁在枕头上。他脸色蜡黄,但眼睛还是那样利,看见谢清辞进来,微微抬了抬身子。

“谢清辞?你怎么。”

“陈大人,案卷被劫了。”谢清辞开门见山。

陈鹤年的脸色变了。

“正本呢?”

“被拆走了关键几份。箱子在黑松岭找到,里头是空的。”谢清辞把经过简要说了一遍,最后取出重新录好的供词和一份空白的物证清单,“卑职重新录了供词,但物证清单需要陈大人补签。这些东西送到京里,没有钦差的印信和签字,分量不够。”

陈鹤年接过清单,一页一页翻看。

“断箭一支,刻‘赵’字,发现地点兴隆客栈后院槐树下。”他念到一半,抬头看谢清辞,“这支箭,当时勘验的时候,本官亲眼看见的。箭杆上的字,本官也看了。”

他拿起笔,在清单末尾签了自己的名字,又从枕边摸出钦差关防的小印,蘸了印泥,盖上去。

“供词本官没亲耳听,不能签。”他说,“但物证清单,本官勘验过的,可以签。”

鲜红的印信落在纸上,像一滴血。

谢清辞收起清单,拱手:“多谢陈大人。”

“谢清辞。”陈鹤年忽然叫住他,“案卷被劫,说明汉中还有赵家的暗桩。你回城路上小心。”

“卑职明白。”

两人退出驿站。

外面天已经全黑了,星月无光。

谢清辞翻身上马,沈惊寒紧随其后。两匹马沿驿道往南走,速度不快,夜路难行,又怕马蹄声太响引人注意。

走到半路,沈惊寒忽然抬手。

“停。”

谢清辞勒住马。

前方路面上,隐约有黑影晃动。

不是一两个,是五六个,横在路中间,手里拿着家伙,有刀,有棍。

“又是他们。”沈惊寒的声音很轻,右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竹管。

谢清辞没说话,慢慢从靴筒里抽出一把短刀,他平时不随身带兵器,但这几天不一样了。

“前面的。”对面有人喊,“把东西留下,饶你们不死。”

谢清辞冷笑一声。

“饶我不死?”他低声对沈惊寒说,“你左臂能动多少?”

“三成。”

“够了。”

他一夹马腹,冲了出去。

刀光在夜色里闪了一下,对面最前头那人举棍劈下来,谢清辞矮身避开,短刀横切,那人手腕上挨了一记,棍子脱手。

沈惊寒没冲,他在马背上稳住身形,右手竹管一甩。

竹管里射出一枚细针,钉在左边那个人的肩膀上。那人惨叫一声,捂着肩蹲下去。

“有毒吗?”谢清辞回头喊。

“没毒,就是疼。”沈惊寒说,“留活口。”

谢清辞心领神会,刀法一变,专打关节和下盘。几个回合下来,五个人倒了三个,剩下两个见势不妙,转身就跑。

“追不追?”沈惊寒问。

“不追。”谢清辞收刀,“留他们回去报信,让他们知道,我们不是好惹的。”
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口,方才那一刀擦过来,划破了半寸布。

“没事。”沈惊寒看见了,说,“皮都没破。”

“走吧。”

两匹马继续往南。夜风灌进领口,凉得清醒。

沈惊寒忽然说:“谢清辞,你刚才那刀法,不像书生。”

“你那竹管,也不像病号。”

沈惊寒笑了。

方大年收到消息,赵世昌在牢里闹起来了,说自己是朝廷命官之后,方大年非法羁押,要上书弹劾。

“他急了。”方大年冷笑,“案卷被劫,他以为翻盘的机会来了。”

“他急就对了。”谢清辞说,“他越急,越会露出破绽。方大人,赵世昌在牢里,能接触什么人?”

“牢里的事,本官昨天加了管束。但。”方大年犹豫了一下,“送饭的伙夫是外聘的,本官还没来得及换。”

“换。”谢清辞说,“今天之内换成本衙的人。”

“好。”

“还有,赵世昌的牢房,加一道锁。钥匙只有方大人你一个人拿。”

方大年点头,转身去办了。

沈惊寒靠在椅背上,看着谢清辞忙前忙后,忽然说:“你两天没合眼了。”

“录完供词就睡。”

“你昨天说的,等案子了了去江南。”沈惊寒的语气忽然变得很轻,像在说一件很远的事,“我忽然想起来,我还没去过苏州。”

“那到时候带你去。”

“好。”

窗外,晨光透过槐树叶的缝隙洒进来,在地上投下碎金一样的光斑。

谢清辞的笔尖顿了顿,继续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