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十二章-风知心事
上午的课一节接着一节,黑板上的板书密密麻麻,粉笔落在板面上发出细碎轻响。我手里转着黑色水笔,视线时不时会偏离课本,落在身侧的人身上。
宋晚丹听得很专注,笔尖在笔记本上不停滑动,把老师讲的重点条理清晰地记下来。她的字向来清秀利落,一笔一画都稳当,只有我能发现,她偶尔落笔会微微一顿,墨点在纸上晕开小小的一点。
她还是放不下那张纸条。
我把便签依旧妥帖收在内侧口袋,隔着布料,仿佛还能摸到当初那块被撕去字迹、毛毛糙糙的边缘。
下课铃响的时候,班里一下子喧闹起来。前排的同学转头说笑,有人抱着水杯跑去接水。宋晚丹合上笔记本,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拿出下一节课的书本,只是安安静静坐着,目光落在窗外的梧桐树上。
秋风穿过窗沿吹进来,撩起她额前细碎的头发。
我往她那边挪了挪椅子,压低声音:“在想什么?”
她侧过头看我,睫毛轻轻颤了颤,语气淡淡的,听不出太多情绪:“没什么,在想期中的复习计划。”
又是这样习惯性的遮掩。我不拆穿,只是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随手把我整理好的错题草稿推到她面前:“昨天整理的,有几道题型你之前问过。”
她垂眸看向纸页,指尖轻轻搭在纸角,没有立刻拿起来。沉默几秒之后,她才伸手接过去,指尖不经意擦过我的指腹,像一片轻软的叶子扫过,两个人同时顿了一下。
她飞快收回手,耳尖又慢慢染上浅红,低头去看上面的题目。
“谢谢你。”她的声音很轻。
“同桌之间,不用这么客气。”我看着她,慢慢说。
她没有再接话,低头看着纸上的解题步骤,可我看得出来,她根本没有认真看进去。她的心思飘得很远,卡在那张被涂掉字迹的便签上,卡在那句不敢写出来的话里。
我忽然想起昨天夜里并肩走在路灯下的时候,香樟叶落在我们脚边,我们谁都没有主动提起纸条。她递过来的时候,手是微微发抖的,像是鼓起了很大的勇气,又在最后一刻退缩。
她害怕答案不是她想要的,害怕我知晓之后,会疏远她。
午休的时候班里大半人都趴在桌上睡觉,光线柔和,周遭只剩下浅浅的呼吸声。宋晚丹趴在臂弯里,脸朝着我这一侧,眼睛没有闭上,睁着,安安静静望着桌面。
我没有睡,侧着头看她。
过了好一会儿,她小声开口,声音压得极低,几乎融进安静里:“元林溪,”
“嗯?”我应声。
“如果,”她停顿很久,像是在斟酌措辞,“如果一张纸上,有一行字被擦掉了,你会一直好奇它原本写了什么吗?”
我的心跳轻轻沉了一下。
她在试探我。
我望着她清浅的眉眼,放缓语调:“会好奇。但要看写字的人,愿不愿意告诉我。”
她的目光和我撞在一起,又慌忙移开,落在桌缝之间。
“要是写字的人,没有勇气说呢。”
“那我可以等。”
话音落下,我们之间又归于安静。风从窗外漫进来,卷起草稿纸的一角,轻轻晃动。
她不再说话,慢慢合上眼睛,把半边脸埋进胳膊里。可我看见她放在桌下的手,手指蜷在一起,轻轻攥着校服下摆。
我没有再多说,从笔袋里抽出一张空白的便签,拿笔慢慢写下一行字,折成小小的方块,悄悄推到她手边。
等她慢慢睁开眼,瞥见桌边的纸团,迟疑地拿起来,小心展开。
纸上只有一句话:
我愿意等你想说的时候。
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,肩膀微微一动。很久之后,她拿出自己的笔,在纸条空白的末尾,轻轻画了一个很小很小的句号。
没有多余的话,没有回应,只有一个安静的句号。
然后她把这张纸条,小心放进了笔袋最里面的夹层。
上课铃响起之前,她偏过头,飞快地看了我一眼,浅浅地弯了一下嘴角,转瞬就恢复成平日里沉静的样子,拿起课本做好课前准备。
阳光落在笔袋上,两张纸条,一藏着被抹去的告白,一藏着我安静的等候。
有些心事不用急着揭晓。
风会替我们记住,这些没有说出口,却彼此懂得的心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