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蒜苗

元旦过后,天反倒更冷了。

老话说“下雪不冷化雪冷”,积雪从房檐上滴下来的水还没落地就冻成了冰溜子,一排排挂在房檐下,像倒长的水晶刺。营区的水泥路面被冰封得严严实实,新兵们每天的第一件事就是抡着铁锹撒盐化冰,叮叮当当的声响从早响到晚。

王一博这几天不对劲。

训练的时候还好,嗓门照旧大,考核抓得照旧严。但空下来的时候整个人发飘。坐在连部批文件,批着批着就停了,钢笔尖悬在纸面上,墨水洇开一个又一个圆点。通讯员小张进来送信,看到桌上的纸,愣了半天——满页都是墨点,像下了一场黑雨。

“连长,这文件……”

王一博低头看了一眼,把纸揉成团扔进废纸篓。“重新打一份。”

小张不敢问,抱着文件退出去了。关上门,跟路过的副连长嘀咕:“连长最近怎么了?魂不守舍的。”

副连长朝训练场的方向努了努嘴:“多半是年终考核闹的。一连的兵压力大。”

小张觉得不像,但也没敢再说。

真正让王一博烦躁的,是那条毛巾。

他每天晚上躺在床上,习惯性地伸手往枕头底下一摸,摸到那条叠得板板正正的毛巾,心里才能踏实一点。但第二天早上起来又觉得荒唐——一个二十六岁的连长,枕着别人还回来的一条毛巾睡觉,像什么话。

他把毛巾从枕头底下拿出来,塞进抽屉最里面,压在训练大纲下面。结果当天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,凌晨两点又爬起来,把毛巾从抽屉里翻出来,重新塞回枕头底下。塞完坐在床沿上骂了自己一句,骂的什么他自己也没听清。

这事要搁以前,他怎么都想不通。一条毛巾而已,又不是没见过毛巾。可这条不一样。这条是肖战洗过的,叠过的,亲手还回来的。上面不光有皂角味,还有一种很淡的、清冽的气息,像是从皮肤里渗出来的,洗都洗不掉。

他闻过好几次了。每次都觉得自己像个傻子,但每次都闻。

一月初,军区后勤部来了一批物资,要给各连补充冬季装备。王一博去后勤仓库领东西的时候,在门口碰见了文工团的会计。两个人点头打了个招呼,会计顺嘴说了句:“王连长来得正好,文工团那边有批演出服要换,旧的那批想处理掉,你们连要是有需要就拉走,改改给战士当训练垫子也行。”

王一博本来没当回事。但走出两步,他停住了。

“演出服?什么演出服?”

“就那批旧的,蓝色的,绸子的。上头说太旧了,让换新的。搁仓库占地方。”

王一博想了想。“下午我派人去拉。”

下午来的不是他派的兵,是他自己。

他跟着后勤的车到了文工团仓库,会计打开门,里面堆着几大捆衣服。都是灰蓝色的长衫,和王一博记忆中一模一样的那种。绸面已经有些发旧了,但洗得干净,叠得整齐。王一博站在那堆衣服前面,沉默了一会儿,随手抽了一件出来。

“就这件吧。”他说,“拿回去当抹布也行。”

会计觉得他奇怪,但没多问,把那件衣服叠好塞进一个纸袋递给他。王一博拎着纸袋上了车,放在腿上,手指在袋子外面无意识地摩挲着。

回到连部,他把纸袋搁在桌上,盯了半天。

他也不知道自己拿这件衣服干什么。当抹布?不可能。送给肖战?用什么理由——你跳舞的那件破了,我给你拿了件旧的?说不通。他翻了翻衣服的领口,里面用黑线绣着一个小小的字:战。

是他的衣服。错不了。

他把衣服叠好,塞进柜子最里面。关柜门的时候犹豫了一下,又拉开,把衣服拿出来,抖开看了看。灰蓝色的绸面在日光灯下泛着暗哑的光,长衫的下摆有一道很细的缝补痕迹,针脚密而匀,像是他自己缝的。

王一博看着那道缝补的针脚,看了很久。

第二天中午,他去食堂打饭。路过文工团楼下的时候,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二楼窗台。蒜苗长得更旺了,绿油油的一小丛,在灰扑扑的窗台上像个不合时宜的梦。

他收回目光,刚要迈步,余光里捕捉到一个影子。

肖战站在楼下的拐角处,手里提着个暖水瓶,正看着他。不知道站了多久了。他没有穿大衣,只穿了那件藏蓝色毛衣,领口还是松的,露出一小截锁骨。右手上的纱布已经拆了,只贴了两条细细的胶布,伤口愈合得差不多了,留下一道浅粉色的新肉。

两个人隔着十来步远,对视了两秒。

“王连长。”肖战先开了口,声音被冷风吹得有些散,“来视察工作?”

“路过。”

“路过。”肖战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,尾音微微上扬,带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。他提着暖水瓶走过来,步子慢悠悠的,在王一博面前站定。“那你路过得挺勤。一个月路过七八回。”

王一博的耳朵尖有点热。“我管警卫。巡查。”

“巡查。”肖战又重复了一遍。这次笑意明显了些,眼尾微微压下去,那两个浅浅的酒窝浮现了一瞬。他没再追问,低头拧开暖水瓶的盖子,倒了一杯热水递过来。“喝吗?刚打的。”

王一博看着那只搪瓷杯——是肖战自己的杯子,上面印着一朵红色的牡丹花,边缘磕了一小块瓷。他接过来喝了一口。烫,但没舍得放下。

“你那盆蒜苗,”他找了个话头,“长得挺好。”

肖战回头看了一眼二楼窗台。“嗯。快能吃了。”

“就那一小丛,还不够炒一盘。”

“那就下面条。放两根,提味。”

王一博忍不住笑了一下。他自己都没意识到,等意识到的时候,肖战正看着他,目光里有种很淡的、暖融融的东西。

“你笑什么?”

“没什么。”王一博把杯子还给他,手指碰了一下肖战的指尖,冰的。“你手还是凉的。”

“天生的。手脚都凉,捂不热。”

“多穿点。”

肖战把杯子接回去,握在手里暖着,低头看了一眼被子里剩下的半杯水,没再喝。“穿了。”他说,声音淡淡的,“你送的那件。”

王一博一愣。

“羊皮背心。”肖战抬起头看他,目光坦然,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,“挺暖和的。就是领口有点大。”

“你太瘦。”

“嗯。”肖战没反驳,垂下眼,睫毛在眼下落了一片阴影。“是瘦。”

风从操场那边刮过来,卷着碎雪粒子,打在两个人脸上。肖战缩了一下脖子,把暖水瓶往怀里抱了抱。王一博下意识想脱大衣,手摸到领口才想起来今天没穿大衣,只穿了件棉服。

“走了。”肖战说。他没有再多留,提着暖水瓶转身往回走。走了几步,忽然停了一下,偏过头来,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模糊,但王一博听清了。

“你那件演出服,拿都拿了,别搁柜子里发霉。”

王一博僵在原地。

他怎么知道的?

肖战没有等他回答,继续往前走,推开了单元门。门关上的前一瞬,王一博看到他的侧脸被楼道里的暖光照亮了一瞬,嘴角的弧度,是弯着的。

王一博站在雪地里,看着那扇关上的门,忽然觉得心口有什么东西涨得满满的,堵得慌。他伸手按了按胸口,摸到棉服底下,心跳得又重又乱。

他不知道该怎么定义这种感觉。他只知道,从今天起,他柜子里那件叠好的灰蓝长衫,不能再搁着了。

得还回去。找个什么理由呢?

他慢慢往连部走。雪踩在脚下,咯吱咯吱的。走到连部门口的时候,他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肖战问他是不是来“视察工作”的时候,语气里带着笑。那种笑,和台上那种悲悯的、疏离的神情完全不同。是暖的,活的。

他推开连部的门,在桌前坐下,从柜子里把那个纸袋抽出来,把长衫抖开,摊在桌上,一寸一寸地看。

然后他从抽屉里拿出针线盒——那是连部常备的,给战士缝补训练服用的。他找出一卷灰蓝色的线,比了比颜色,坐在灯下,一针一针地,把长衫下摆那道缝补过的旧痕重新加固了一遍。

针脚很粗,歪歪扭扭的,远不如肖战自己缝的那道细密。他缝完看了看,觉得难看,想拆了重来。犹豫了一下,没拆。

难看就难看吧。

他把衣服叠好,重新装进纸袋。准备明天让赵小刚送过去。

理由他已经想好了——就说后勤仓库发错了,这件不是旧演出服,是人家自己的东西,给送回来。

他关灯躺下,手伸到枕头底下,摸到那条叠好的毛巾。今天他没闻,只是攥着,攥了很久。

毛巾已经被他的体温捂热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