羊皮背心
赵小刚敲响二楼那扇门的时候,心里直打鼓。
他在连部把羊皮背心用牛皮纸包好,一路小跑过来。背心是连长自己的,去年冬天军区后勤部特批的,面儿是墨绿色的卡其布,里子缝着一整块羊羔皮,软得跟云似的。连长冬天出操从来不穿,说“跑起来热”,一直压在箱底。赵小刚不知道连长为什么突然要把这宝贝送人,但连长的命令他不敢问,也轮不着他问。
门开了。
肖战站在门口,身上换了件干净的白色衬衫,袖子挽到小臂。右手缠着纱布,比昨晚包得规整多了,一看就是卫生队的手艺。他看见赵小刚,微微挑了挑眉。
“报告肖同志,这是我们连——”赵小刚背书似的把连长教的话往外蹦,“团里发的统一配给,每人都有一件,让我给您送过来。”
他说完自己先虚了。文工团每人都发?那他怎么只送这一间?
肖战垂眼看了看他手里的牛皮纸包,没接。他靠在门框上,把赵小刚从帽子看到鞋,那目光淡淡的,却看得赵小刚后背发凉。然后他开口了,声音不高:“你们连长,叫什么名字?”
“王一博!一连连长王一博!”赵小刚条件反射地立正。
“今年多大了?”
“啊?”赵小刚愣了一下,“二、二十六吧……”
肖战没再问。他把纸包接了过去,在手里掂了掂,嘴角弯了一下,那个弧度很浅,几乎看不出来。“回去告诉你们连长,”他说,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味道,“就说——谢了。”
赵小刚完成任务,敬了个礼转身就跑。跑了两步又听见肖战在后面说:“等一下。”
他回头。
肖战转身进了屋,很快就出来了,手里多了一条毛巾。雪白的,叠得方方正正,正是昨晚王一博给他包伤口的那条。洗得干干净净,连血迹都半点不见,叠得比连部内务柜里的标准还要齐整。毛巾上还带着一股淡淡的皂角味,和一丝极淡的、说不清是什么的清冽气味。
“还你们连长。”肖战把毛巾递过来,“告诉他,文工团的人不欠别人的。”
赵小刚接过毛巾,觉得这个场景怎么都不对劲。一个送东西,一个还东西,两样东西叠在一起,怎么搞得像……他没敢往下想,抓着毛巾跑了。
王一博拿到那条毛巾的时候,正在连部批训练日志。赵小刚把毛巾放在他桌上,把肖战的话原样复述了一遍。听到“不欠别人的”那句时,他手里的钢笔停了一下,笔尖在纸上洇开一个墨点。
毛巾叠得很规矩,方方正正,棱角分明,跟内务柜里摆的一模一样。他拿起来闻了一下,皂角味,很淡。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闻,闻完以后又觉得荒唐,把毛巾往抽屉里一塞。
“他手怎么样了?”他问,声音平淡得像在问今天几号。
赵小刚回忆了一下:“报告连长,纱布换了,包得挺好。就是——”
“就是什么?”
“就是他好像没穿那件背心。我走的时候从窗户看了一眼,那纸包还搁在桌上没拆呢。”
王一博“嗯”了一声,挥手让赵小刚出去。门关上以后,他往椅背上一靠,盯着天花板上那根灯管出神。灯管一头已经发黑了,闪烁不定,嗡嗡地响。
没拆。他心想。是嫌弃,还是舍不得穿?
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就掐断了。人家拆不拆关你什么事。你送东西本来就是多管闲事。人家说得明明白白——不欠你的。
可那句“不欠别人的”,怎么听着那么像赌气。
他烦躁地站起来,抓起帽子扣在头上,出门去了操场。雪已经停了,操场上积了厚厚一层,新兵们正在扫雪,铁锹铲在冻硬的地面上,发出刺耳的刮擦声。他站在操场边上看了半天,觉得心里那股说不清楚的闷气一点没散。
晚上回到宿舍,他鬼使神差地拉开了抽屉,把那条毛巾又拿了出来。
叠得这么整齐。这人是有多闲,还是有多较真。一条毛巾而已,值得花时间叠成这样?他想着肖战坐在灯下叠毛巾的样子——清瘦的手指把毛巾对折、再对折,压实,对齐边角,一下一下,耐心得像在排一段舞。
他忽然想起一个细节。
赵小刚说,肖战靠在门框上问他的年纪。二十六。他为什么问这个?
他把毛巾放回去,关了抽屉。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,听着隔壁房间通讯员小张的鼾声,一声接一声,像拉风箱。他盯着上铺床板的木纹,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东西像跑马灯一样转。
转到后半夜,他迷迷糊糊睡过去了。梦里是白茫茫一片雪地,一只鹤立在雪中央,细长的腿,长长的颈。他走近,鹤没飞,转过头来看他。那双眼睛是肖战的。深黑的,安静的,带着一点说不清的笑意。他伸手去碰那只鹤的翅膀,指尖触到的却是一块碎玻璃,血从掌心涌出来,滴在雪上,一朵一朵,像梅花。
他猛地惊醒。
天还没亮,窗外的天是一种深沉的靛青色。他出了一身汗,里衣湿透了贴在背上,心跳得又重又快。他坐起来,抹了一把脸,摸到枕头边上那条叠好的毛巾,抓起来擦了擦额头上的汗。
毛巾已经沾了他的汗味了,皂角味被盖住了大半。他攥着毛巾发了会儿呆,忽然觉得自己荒唐透顶。
他把毛巾往枕头底下一塞,起身穿衣服。今天有早操。今天还有年终考核动员会。今天有一堆正经事要干,没空想这些乱七八糟的。
推门出去的时候,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,冷风灌进来,吹得他一激灵。天边露了一线灰白,雪后的天空干净得像洗过一样,连一粒灰尘都看不见。
他大步往操场走去。靴子踩在昨晚新扫出来的路面上,一步一步,踏得很实。
但走到操场边上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。目光越过操场,越过那排光秃秃的白杨树,落在文工团那栋青砖楼的二楼窗户上。
窗帘拉开了。
窗台上摆着一盆东西。天还没大亮,看不清是什么,但有一小抹绿色,在灰白的晨光里格外扎眼。像是——一盆蒜苗。或者葱。用一个搪瓷缸子种着,搁在窗台上,朝着东边的方向。
王一博看了两秒,收回目光。
嘴角动了动,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皱眉。蒜苗。亏他想得出来。在这冰天雪地的北地,在那个逼仄的小房间里,他种了一盆蒜苗。就为了窗台上有一抹活着的颜色。
他转身走向队伍。新兵们已经在集合了,口号声划破清晨的空气,脆亮亮的。
王一博站在队列前面,下达了“跑步走”的口令。全连踏着整齐的步伐跑出营区,呼出的白气连成一片。跑过文工团楼下的时候,他没有抬头。
但他知道,那盆蒜苗就在二楼的窗台上,绿莹莹的,在这片灰白色的冬天里,一意孤行地活着。
像它的主人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