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擦肩

第二天一早,王一博带队出操。

五公里武装越野,全连一百多号人踏着积雪跑过营区的主干道,呼出的白气连成一片,像一列移动的蒸汽机。他跑在队伍最前面,步伐稳得像钟摆,呼吸均匀,脸被冷风吹得发红。

跑到文工团临时驻地门口时,他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半拍。

那是一栋老式的二层青砖楼,原先是机关幼儿园,现在腾出来给文工团下基层巡演时暂住。楼前有一排白杨树,叶子早掉光了,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冰凌,在晨光里一闪一闪。二楼的窗帘拉着,看不出哪间屋住着谁。

“连长,配速是不是快了?”身后的三排长喘着气问。

王一博回过神来,发现队伍已经拉长了十几米。他皱了皱眉,重新调整步伐,把速度带了起来。眼角余光扫过那扇拉着窗帘的窗户,心里莫名其妙地闪过一个念头——这么早,他起了没有?

训练结束回到连部,他灌了一大搪瓷缸温开水,坐在桌前翻看今天的训练计划。纸上的字还是那些字,但他看了十分钟,一个字都没进脑子。脑子里总有个白影子在晃——细长的四肢,绷紧的脚尖,仰头时喉结的弧度。

他“啪”地把训练计划合上,起身走到窗边。

窗外的操场上,新兵连正在练队列。一排排绿军装在白雪地上挪动,喊口号的声音远远传过来,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脆劲儿。王一博看了一会儿,心思却飘到了另一件事上——昨晚那个眼神。

肖战看他的那一眼。

他反复回想那个瞬间。演出结束,鼓掌,鞠躬,起身,目光扫过第一排。速度很快,快到旁边的人根本不会注意。但他就是捕捉到了。那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,像冰层下面流动的水,表面什么都看不见,底下的温度却是活的。

他想不明白。

他从来没对任何一个女同志有过这种感觉。文工团的女兵他不是没见过,漂亮的多的是,卫生队的护士长去年还托人给他递过话,他当时想都没想就回绝了。在他的认知里,找对象、结婚、生孩子,这些都是人生的流程,该走的时候自然会走。就像到点出操、到点吃饭一样,不需要多想。

但昨晚那个白影子,让他心里不踏实。

他说不出来哪里不踏实,反正就是不踏实。

中午去食堂打饭的时候,他碰到了政治部的老周。老周是宣传口的,管着文工团这块,端着饭盒跟他坐一桌,聊了几句工作上的事。王一博往嘴里扒饭,吃到一半,装作不经意地问:“文工团那个领舞的,叫肖战的,什么来头?”

老周夹了一筷子白菜,想了想:“哦,他啊。上海人,家里是知识分子,听说父亲是大学教授。以前在上海歌舞团待过,后来因为什么事——具体不清楚——被下放到咱们这边来了。舞跳得是真不错,就是——”

老周顿了顿,左右看了一眼,压低声音:“性格有点怪。不太合群。文工团那几个老同志对他意见不小,说他‘思想有问题’,具体什么问题,上面也没明说。反正你离他远点就行,这种人,沾上了麻烦。”

王一博嚼着饭,没应声。

老周见他不接话,也就转了话题,说起年底的表彰大会筹备情况。王一博心不在焉地听着,筷子在饭盒里扒拉,把最后几粒米送进嘴里。

吃完饭出来,天又阴了。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,像要把营区整个罩住。他沿着操场边上的小路往连部走,路过文工团那栋楼时,迎面来了两个人。

是肖战,和昨晚跟他说话的那个中山装领导。

两个人一前一后走着,中山装的脸色不太好看,嘴里说着什么,语气很冲。肖战走在他半步之后,微微低着头,下颌绷得很紧。他的军大衣还是昨晚那件,领子没竖起来,露出里面一件洗得发白的藏蓝色毛衣。毛衣领口有点松,露出一小截锁骨。

王一博的脚步慢下来。

他听见中山装说了句:“……你以为这还是上海?由着你的性子来?这个节目改也得改,不改也得改,周明远那个版本更符合基层官兵的欣赏习惯,你那个,太——太什么来着——”

“太自我。”肖战接话,声音不大,平静得没有起伏。

“对,太自我!”中山装停下脚步,转过身瞪着他,“你自己说说,你昨晚那个舞,有几个战士看懂了?啊?艺术要为人民服务,不是你一个人孤芳自赏的地方!”

肖战也停下了。他抬起头,目光越过中山装的肩膀,扫了一眼王一博的方向。

四目相对。

这一次比昨晚长。大概有两三秒。

肖战的脸上没什么表情,那双深黑的眼睛在灰蒙蒙的天气里显得格外安静,安静得几乎有些空。但王一博注意到他的嘴角微微抿了一下,那种微动作像是在忍什么。

然后肖战把目光收回去了。他看着中山装,说:“好,我改。”

语气平静得过了头,像在说一件跟自己完全无关的事。

中山装愣了一下,大概没想到他这么痛快就答应了,哼了一声,背着手走了。肖战跟在他身后,从王一博身边经过。

相距不过两步远。

王一博闻到了一丝很淡的气味,像是樟脑丸混着某种清冽的、说不清是什么的味道。大概是雪花膏,或者洗衣皂。很干净,很淡。

肖战没有看他。他的视线平视前方,脊背笔直,步伐不快不慢,像一棵在风里移动的白杨。军大衣的下摆被风吹起来一点,露出里面那条藏蓝色的裤子,裤腿扎进黑色的高帮棉鞋里,脚踝细得惊人。

两个人擦肩而过。

走了几步,肖战忽然停了一下。就那么一下,不到一秒钟。他没有回头,也没有侧脸,只是脚步顿了顿。然后继续往前走,走进了文工团那栋楼的单元门里。

王一博站在原地。

他看着那扇单元门在肖战身后关上,铁门发出沉闷的一声响。楼道里隐约传来上楼梯的脚步声,越来越远。

他站了很久。

雪又开始下了。细密的雪粒斜斜地落下来,落在他的肩章上,落在他的帽檐上。他伸手抹了一把脸,手上全是冰凉的湿意。

“连长!”远处传来通讯员小张的声音,“团部来电话了,让您下午过去一趟!”

王一博回过神,应了一声。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栋楼的二楼窗户——一扇窗帘被拉开了一条缝,又很快合上了。

他转身往团部走,步子迈得很大,靴底踩在薄雪上,留下一串清晰的脚印。

脑子里那个念头又浮上来了——他刚才停那一下,是想回头吗?

他想不明白。

但他知道,自己今天下午从团部回来的时候,应该会再路过这里。

一定会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