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0章
天未亮。
十二口大箱装上马车,陈鹤年亲自贴了封条,盖了钦差关防。车夫甩鞭,车轮碾过汉中府衙前的青石板路,往北门去了,走褒斜道,经凤翔入关中,再转驿道进京。
谢清辞站在府衙门口,看着马车消失在晨雾里。
"送走了?"沈惊寒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,左臂还吊着布带,脸色在晨光里透着一层薄白。
"送走了。"谢清辞回头看他,"伤口别又裂了,回去躺着。"
"躺了三天了,骨头都僵了。"沈惊寒活动了一下右肩,"陈鹤年走了,接下来就等京里消息。你打算怎么安排?"
"等。"谢清辞说,"最快也要一个月。这段时间,"
他话没说完,方大年从府衙里快步走出来,脸色不太好。
"谢公子,方大人?"沈惊寒挑了挑眉。
"出事了。"方大年压低声音,"刚收到急报,北门驿道,陈大人的车队在三十里坡被劫了。"
谢清辞和沈惊寒对视一眼。
"什么时候?"
"半个时辰前。驿卒逃回来报的信,说来了二十多人,蒙面,骑快马,专抢那十二口箱子。陈大人带了四个差役护送,抵挡不住,箱子全被抢走了。"
"人呢?"
"陈大人没事,被推下路基,摔断了腿。差役两个轻伤,一个,"方大年顿了顿,"一个死了。"
谢清辞的手指慢慢攥紧了。
案卷被劫。
所有证据,供词、勘状、账册、物证清单,全在那些箱子里。陈鹤年虽然人没事,但腿断了,短期内回不了京。而案卷一旦落入赵家手里,烧了、毁了,这一个月的心血就全白费了。
"三十里坡。"沈惊寒冷笑一声,"离城三十里,刚好是快马一个时辰的路程。算得真准。"
"赵家的人?"方大年问。
"除了赵家还有谁?"沈惊寒说,"陈鹤年昨天才封箱,知道箱子里装了什么的人,不超过五个。消息是从哪里漏的,方大人,你府衙里还有没有别的人跟赵家勾着?"
方大年脸色铁青:"本官回去就查。"
"不用查了。"谢清辞忽然开口,声音很平,"查不出来。"
"什么意思?"
"意思是,劫案不一定是赵世昌直接下令的。"谢清辞看着远处晨雾里模糊的北门方向,"赵世昌现在还关在府衙大牢里,他手伸不了那么长。但汉中地面上,想让这个案子翻不了盘的人,不止赵世昌一个。"
方大年愣住。
沈惊寒却点了点头:"汉中知府衙门里有人泄密,赵家的旧关系网里有人动手。两条线,不一定是一条线。"
"那现在怎么办?"方大年问,"案卷没了,陈大人又伤了,"
"案卷还有副本。"谢清辞说。
方大年一怔:"副本?"
"我抄了一份。"谢清辞语气平淡,"所有关键供词、勘状、物证清单,我抄了一份,藏在寒山堂的地砖下面。"
沈惊寒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
方大年长长吐了口气:"谢公子心思缜密。那,"
"但副本不够。"谢清辞打断他,"副本没有钦差的关防印信,没有都察院的封条,送到京里,分量差得远。陈鹤年那十二口箱子是正本,有法律效力。副本只能算旁证。"
"所以还是得把正本追回来。"沈惊寒接话,"或者,在正本被销毁之前截住。"
"二十多人,蒙面,骑快马。"谢清辞慢慢算,"三十里坡往北是褒斜道,山路险峻,大车走不快。但他们抢了箱子换轻骑,最多两个时辰就能出汉中地界。"
"追?"方大年问。
"追。"谢清辞点头,"但不是追全部二十多人,他们一定会分兵。主力带箱子走大道,少数人断后或者走岔路引开追兵。"
沈惊寒活动了一下左臂:"我的伤,"
"你留下。"谢清辞说,"方大人,借我六个府衙差役,要骑术好的。再给我一张汉中山路详图。"
"好。"方大年转身就走,"本官亲自挑人。"
沈惊寒看着谢清辞的侧脸,忽然笑了:"你让我留下,是怕我拖后腿?"
"是怕你伤口再裂开,我得背你回来。"谢清辞没看他,"上次在院子里你晕过去那回,我还没跟你算账。"
沈惊寒笑出了声,牵动伤口又嘶了一声,但笑容没收。
"行。我留下。"他伸手拍了拍谢清辞的肩,"活着回来。"
谢清辞点了点头,大步往府衙马厩去了。
辰时,谢清辞带了六个差役出北门。
方大年给了他一张山路详图,标了三条从三十里坡往北的岔道。谢清辞在坡下找到驿卒,问清了劫匪的方向,往西北,走黑松岭。
黑松岭是褒斜道的一条支线,山高林密,官道绕开那里,但熟悉山路的人可以抄近道直插凤翔府界。
"他们走黑松岭,是想避开官道上的驿站和关卡。"谢清辞翻身上马,对六个差役说,"追到岭口如果没追上,就分两路,三个人跟我进岭,三个人绕官道去岭那头堵。"
"是!"
七匹马沿山道疾驰。
谢清辞伏在马背上,风吹得眼睛发酸。他脑子里转的是另一件事,
案卷被劫,消息走漏。府衙里除了王禄,还有没有第二个人?陈鹤年封箱是昨天傍晚的事,知道箱子数量和路线的人,除了陈鹤年自己、两个书吏、方大年,就只有他和沈惊寒。
书吏是陈鹤年从京城带来的,不可能泄密。方大年,
不,方大年不像。
那剩下的人选就不多了。
除非,泄密的不是人,是物。陈鹤年封箱用的封条和关防,有没有可能在封箱之前就有人见过了?
或者更简单,赵家在府衙门口安了眼线,看见十二口大箱子上车,就知道里头装了什么。
这个可能性最大,也最让人后怕。
黑松岭的轮廓在前方出现,松林密得像一堵墙。
谢清辞勒住马。
"到了。张三、李四,你们两个绕官道去岭西口等。剩下的人跟我进岭。"
马蹄声分作两路,消失在山道尽头。
午时。
汉中府衙。
沈惊寒坐在二堂里,面前摊着方大年派人送来的府衙人员名册。他左手翻页,右手端着一碗药,喝一口翻一页。
方大年从外面进来,脸色比早上更难看。
"查了。王禄招了,他不止伪造签批,还在一月前通过汉中城西的一家当铺,给赵府递过消息。"
"当铺?"沈惊寒放下药碗,"哪家?"
"恒通当,城西槐树街。掌柜姓孙,据说跟赵家是远亲。"
"王禄递了什么消息?"
"陈鹤年到了、案卷数量、封箱日期。"方大年咬牙,"每一条都是要命的。"
沈惊寒合上名册:"恒通当现在还有人吗?"
"本官已经派人去封了。但,"方大年压低声音,"谢公子追箱子去了,府衙这边,本官怕赵家还有后手。陈大人断腿在驿站养着,本官派人去护了。但城里,"
"城里什么?"
方大年犹豫了一下:"本官今早接到匿名帖子,说如果再追赵家,下一个死的不是苟秀儿,是寒山堂里的人。"
沈惊寒的手指停了一下。
"帖子呢?"
方大年从袖中掏出一张折了三折的纸,递过来。沈惊寒展开,
纸上只有八个字,墨迹潦草:
"收手则生,再追则死。"
没有署名,没有落款。
沈惊寒把纸条折好,还给方大年。
"方大人,派人去寒山堂守着。"他站起来,左臂的布带在身侧晃了一下,"我去一趟城西恒通当。"
"你伤,"
"死不了。"
沈惊寒拿起桌上那根竹管,插进腰间,推门出去了。
黑松岭内。
谢清辞带着四个差役在松林间穿行。林子里光线暗,马蹄踩在松针上几乎没有声音。
走了大约半个时辰,前头带路的差役忽然抬手示意,
前方林间空地上,停着两匹马,地上散落着几只破开的木箱板。
谢清辞下马,走近一看。
箱子被撬开了,但里头是空的。
"不对。"他蹲下来翻了翻碎木板,"这些箱子不是装案卷的,这是普通的货箱,里头装的像是,"
他捡起一块碎木,闻了闻。
"茶叶。"
"啊?"差役愣了。
"调虎离山。"谢清辞站起来,脸色沉下去,"十二口箱子,他们只抢了其中几口装了案卷的,其余的故意留着当诱饵,引我们追到这里来。"
"那案卷,"
"案卷在另外的人手里,走的是别的路。"
谢清辞翻身上马:"回官道,追。"
七匹马调头往回冲。
但已经晚了。
刚出岭口,迎面碰上绕去西口的张三李四,两人灰头土脸,气喘吁吁。
"谢公子!"张三喊,"我们堵住了三个人,抢回来一口箱子!"
"哪一口?"
张三拍了拍马背上一口半人高的木箱,封条还在,但被撕开了一半,钦差的关防印依稀可辨。
谢清辞一把掀开箱盖。
里头是案卷,但只有三册,供词的一部分,勘状的第一页,账册的封面。其余全是空白纸。
"他们拆过了。"谢清辞翻了翻,"挑了几份关键的带走,剩下的塞了废纸充数。"
"那正本,"
"正本已经被分拆了。"谢清辞合上箱盖,"最要紧的东西,苟老六的完整供词、黑衣女的口供原件、物证清单,全被抽走了。"
他沉默了一瞬。
"回城。"
申时。
谢清辞回到汉中城里,直接去了寒山堂。
沈惊寒不在。
"沈公子呢?"他问守在门口的差役。
"沈公子午时出去了,去了城西恒通当,还没回来。"
谢清辞心头一紧。
恒通当,当铺。王禄递消息的地方。赵家的眼线窝点。
沈惊寒一个人去了。
他左臂还吊着。
谢清辞转身就往外走,刚到门口,就看见沈惊寒从街那头慢慢走过来,脸色比早上更白,但步子还算稳。
"你,"
"没事。"沈惊寒举起右手,手里提着一只布包,"恒通当封了,掌柜跑了。但我在后院灶膛里扒出来这个,烧了一半的账本残页。"
他打开布包,几片焦黑的纸。
谢清辞接过来,就着天光辨认,
"……封箱十二口,送京……"
"……苟老六供词正本,取走……"
"……谢清辞,布衣,苏州人……"
最后一行字烧得只剩半截,但能看清前几个字:
"除之……"
谢清辞的手微微收紧。
"他们要杀你。"沈惊寒的声音很轻,"不是吓唬你,是动了真格的。恒通当的账本里记了银子去向,有一笔五百两,标注'行事费'。"
五百两。
"劫案是明招,杀你是暗招。"沈惊寒说,"箱子被抢,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去了北边。城里空虚,他们动手。"
谢清辞把焦页折好收进袖中。
"今晚别回寒山堂睡。"他说。
"我知道。"
"搬去府衙后院,方大年那边安全。"
"行。"
两人并肩往府衙方向走。街上的行人渐渐少了,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。
沈惊寒忽然说:"谢清辞。"
"嗯?"
"你怕不怕?"
谢清辞没回答。
沈惊寒笑了笑:"我要是你,我怕。"
"你不是我。"
"幸好我不是。"沈惊寒偏头看他,"你要是像我这么怕死,这案子早黄了。"
谢清辞嘴角动了一下,没笑出来。
"前面巷口。"他忽然低声说,"别回头,继续走。"
沈惊寒的步子没变。
"几个人?"
"两个。左边茶摊,右边屋檐下。"
"动手了?"
"还没。跟着呢。"
沈惊寒的右手慢慢摸向腰间竹管。
"跑还是打?"
"进府衙大门再说。"谢清辞的声音压得很低,"方大年派人守门,进了门就安全。"
两人加快了脚步。
身后,那两个人也加快了。
夜。
府衙后院厢房里,谢清辞和沈惊寒各据一桌。
谢清辞在重新誊写供词副本,正本被拆走了关键部分,副本没有钦差印信,他得想办法补上效力。
沈惊寒在磨墨,左臂搁在桌上,右手执墨条,一圈一圈慢慢转。
窗外偶尔传来打更声。
"谢清辞。"沈惊寒忽然开口。
"说。"
"案卷被劫,正本不全,副本没有印信。就算你把副本补完,送到京里,赵家那边只要咬定'证据不足、程序有瑕',就能拖。"
"我知道。"
"拖得起的是他们,不是我们。"沈惊寒放下墨条,"赵世昌在牢里关不了多久,没有铁证,方大年不能一直扣人。一旦放出来,反咬一口,你我就是下一个苟秀儿。"
谢清辞的笔停了。
"所以,"他抬起头,"得在赵世昌出来之前,把剩下的证据补齐。正本里被抽走的那几份,我得重新拿到。"
"怎么拿?"
"苟老六还在牢里。他的供词正本被劫了,但他本人还在。让他重新说一遍,重新画押,这次不在府衙录,换个地方,防着泄密。"
"黑衣女呢?"
"也还在。两个人重新录口供,加上王禄的供词,三份凑齐,效力虽然不如正本,但加上温玉在苏州的联名上书、崔教谕的证词,够了。"
沈惊寒点了点头:"那明天就开始。"
"嗯。"
夜更深了。墨磨好了,谢清辞提笔继续写。
沈惊寒靠在椅背上,看着窗外的月亮,手指无意识地转着那根竹管。
汉中的夜风吹进来,带着槐花的味道。
安静得让人不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