郑观媞篇
基金会年会散场,周正明从侧门出去,郑观媞已经在车里坐了十分钟。她低头回消息,车窗开了一条缝,夜风灌进来,吹得她额前的碎发一飘一飘。
“等多久了?”
“十分钟。”
“走吧。”
“等你呢。”
他上车,她递过来一杯凉掉的咖啡。“你秘书让我带的,说你不喝晚上犯困。”
“她管得比我妈还宽。”
“你妈上个月打电话问我你血糖降没降。我说没降。你妈说那你管管他。”
“你怎么说的?”
“我说管不住,你儿子你了解。”
周正明笑了一声,发动车子。郑观媞把座椅放倒,手机连上蓝牙继续回消息,拇指打得飞快。
“你哥今天来找我了。”她头也没抬。
“哪个哥?”
“你二哥。”
“他找你干嘛?”
“想合作。文旅,研学基地。说你有学校有地,他有运营团队,合一块能挣。”
“你怎么说的?”
“我说你们周家兄弟的事,我一个姓郑的不掺和。”
“你这话说得,好像你跟我不是一家。”
“本来就不是。我姓郑,你姓周。当初我跟你结婚,你爸那脸拉得,跟长白山似的。”
周正明没接话。他爸当年确实不乐意,嫌郑观媞是港岛庶出,跟家族闹翻了跑内地来做电子厂,说出去不好听。后来郑观媞把厂子做起来了,快递线也跑通了,他爸那张脸才慢慢收回去。收回去归收回去,嘴上从来没认过。
“二哥那方案我看了一眼,”郑观媞把手机搁腿上,“能挣钱。但你哥那人你知道的,嘴上说得天花乱坠,落地全是坑。你要跟他合作,先把账算清楚,别到时候你出地他出嘴,出了事全算你的。”
“你刚才不是说不掺和?”
“我不掺和你们兄弟。我掺和我老公。两码事。”
周正明把车拐进一条小路,两边是老居民楼,路灯暗。郑观媞皱了皱眉。“这往哪走?”
“前面有家面馆。”
“你上回说面馆吃出钢丝球。”
“分店。”
“你确定?”
“招牌一样。”
“行吧。”
两人进去坐下。郑观媞点了碗馄饨,周正明要了碗牛肉面。面上来,她拿筷子挑了挑自己碗里的,又伸筷子到他碗里夹了块牛肉,嚼了两口。
“还行。比你上次找的那家强。”
“上次那家你说汤底有股抹布味。”
“本来就有。我鼻子灵。”
“你鼻子灵,我哥那方案里坑你没闻出来?”
“闻出来了。所以我说能挣钱,但得算清楚。挣钱跟省心是两码事。”她把筷子搁下,“你二哥那人,从小被你爸压着,干什么都想证明自己。越证明越急,越急越出错。你跟他合作,他肯定卯着劲往大里做,你要不把缰绳攥住了,他能把明德的现金流全押进去。”
周正明吃了口面,想了想。“那就不跟他合作。”
“你拉倒吧。你爸上回打电话怎么说的?说老二最近手头紧,你当弟弟的帮衬帮衬。你爸嘴上不说让你帮,话里话外就这意思。”
“那我给他个项目做,不让他碰明德的盘子。”
“这不就得了。你出个空壳公司,让他挂着你牌子去跑,赚了他拿大头,亏了算你的,权当给你爸交份子钱。”
“你这话说得也太直了。”
“我跟你还绕弯子?”
周正明笑了。他当初娶郑观媞,除了看中她手里那条港岛到内地的电子供应链,也看中她说话不绕弯。周家那边亲戚多,个个说话留三分,他听烦了。郑观媞上来就掏心窝子,虽然有时候掏出来的话扎人,但他受着。
吃完面,周正明扫码付款,手机没电了。郑观媞翻了个白眼,掏自己手机扫了。
“你手机呢?”
“车上充电。”
“你下回能不能先把电充了再出门。”
“下次。”
“上次你也说下次。”
“上次说的是上上次。”
郑观媞拿筷子头敲了他手背一下。“走了。回去把二哥那材料再看一眼。我让秘书整理了个风险清单,发你邮箱了。你自己看,看完自己定。”
“你不是不掺和吗?”
“我是不掺和。我就把材料理了理,手长。”
两人出门。夜里起风了,郑观媞把外套拉链拉到顶,缩着脖子往车那边走。周正明把外套脱下来,从后面披她肩上。
“不用。”
“穿上。”
“你自己不冷?”
“我胖,扛冻。”
“你那是虚胖。上回体检报告我看了,脂肪肝。”
“轻度。”
“轻度也是脂肪肝。明天开始晚饭减半。”
“你今天让我吃面的时候怎么不说?”
“今天例外。你今天开了一天会,吃顿饱的。”
郑观媞说着,把他外套裹紧了点。上车之后她把暖气开大,手机调成静音,靠着椅背闭眼。
“开慢点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听见没有?”
“听见了。”
车开出去两个路口,她忽然开口:“你爸那事我昨天打了电话。他说过年你们几兄弟都得回去,少一个他就不上桌。”
“他去年也这么说,后来老大没回去,他照样上桌了。”
“那不一样。去年老大是真有事。今年他明说了,谁不回去他把谁的照片从族谱上撕下来。”
“他撕我照片又不是头一回。”
“你拉倒吧。他上回住院你忙项目没回去,他在病房里骂了你三天,你妈偷偷给我打电话让我劝你,说老头其实想你了,嘴硬。”
周正明没说话。过了会儿,“腊月二十八回。”
“初几走?”
“初三。”
“行。我让秘书订票。”郑观媞顿了顿,“你妈说想吃港岛那边的蛋卷,我让人寄了。”
“你看着办。”
“你又看着办。”
“那就寄。”
“这还差不多。”
车拐进小区地库,郑观媞睁开眼,把手机收起来。下车前她看了他一眼。
“二哥那事,你想好了跟我说。要是不想跟他合作,我出面去推,就说我这边厂子压着资金,明德腾不出手。他怪不到你头上。”
“不用。我自己说。”
“你行吗?”
“不行也得行。我二哥我了解。”
郑观媞点了下头,拎包下车。走了两步回头:“明天董事会,你那个凉山基金会的后续方案我看了,预算那块得再砍一刀。老赵报的物流成本有水分,我找人估过了,按现有线路走,能压下来两成。”
“你连这个都估了?”
“我做电子厂起家的,快递那摊我自己拉起来的,这点东西还用估?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,别让底下人糊弄了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“走了。上去把材料看了再睡。”
她进了电梯。周正明在车里又坐了一会儿,拿出手机插上车充,开机。秘书把郑观媞的风险清单发过来了,底下附了一行字:“郑总说让您今晚必须看完,看不完明天别进办公室。”
他笑了一声,熄火上楼。
那天晚上他看材料看到十二点。郑观媞在卧室里喊:“睡了!明天再看!”
“马上。”
“你上回也马上。”
“这回真的。”
过了十分钟,他合上电脑。卧室灯已经关了,郑观媞占了大半边床,被子裹得严严实实。他掀开另一头躺进去,刚挨枕头,她翻了个身。
“看完了?”
“看完了。”
“明天给我反馈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嗯什么嗯,说准话。”
“风险清单第三条,文旅项目那笔账,得再对一遍。”
“行。睡吧。”
他闭上眼睛。窗外有风声,楼下有车过。他忽然想起自己刚来建邺那会儿,身上揣着周家给的启动资金,不多不少,够他试三次。三次里做错一次就缩回去当他的周家老三,做对了才能往外报“明德”这俩字。他做成了。明德有学校,有地产,有物业,有基金,港岛那边还有郑观媞的电子厂和物流线搭着,盘子铺得不小。可每天晚上躺下,他还是会想明天哪笔账要收,哪个项目要盯,哪个底下人报的数掺了水。
他翻了个身。郑观媞迷迷糊糊嘟囔了一句:“别翻身,床晃。”
“睡你的。”
“你明天记得给二哥打电话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“打了跟我说一声,我好知道该不该让我秘书准备推人的话。”
“你连推人的话都让秘书准备了?”
“废话。你哥那人你不把话递到脸上他能缠你三个月。”
周正明没再说话。他闭着眼,脑子里过了一遍明天的日程:上午董事会,中午见二哥,下午看基金会新报上来的名单。过完这些,晚上还得给老头子打个电话,把过年的日子定死。二哥那边,明天中午先探探口风,实在不行就让观媞出面推,反正她推得比我干净。
他想了一圈,觉得都安排得过来,就睡了。
(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