画你
海平线上的光彻底铺满了沙滩。
肖战裹着那件宽大的冲锋衣，半张脸缩在领子里。其实他已经不怎么冷了，甚至后背还出了一层薄汗，但他不知道如何开口把衣服还回去。
王一博就站在他旁边，只穿着一件单薄的黑T恤，海风将他的衣摆吹起，小臂上全是鸡皮疙瘩。但他像是不怕冷似的，双手插在兜里，看着远处的渔船。两人肩膀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，谁也没说话。
“王老师，你不冷啊？”跟拍的摄影师在旁边忍不住小声问。
“不冷。”王一博偏了偏头，视线从海面收回来，落在肖战裹得严严实实的侧影上，嘴角微动了一下，“我体热。”
肖战侧目看了他一眼，没拆穿他发白的嘴唇。
日出拍摄结束，大家往民宿走。肖战刚迈出两步，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喷嚏。他转过头，王一博揉了揉鼻尖，表情淡定得像什么事都没发生。
肖战看了他两秒，把冲锋衣拉链“唰”地拉开，脱下来，走过去，往他怀里一塞。
“穿上。”
“我不冷。”
“你打喷嚏了。”
“海风呛的。”
“王一博。”肖战喊了他一声，语气里带了点不容商量的意味。
王一博看了他一会儿，最后还是把衣服套上了。拉链拉上去，领口还残留着肖战的体温和淡淡的雪松味。
早餐桌上，导演组开始整活。“各位老师，今天上午的环节叫‘心之绘’。”导演举着喇叭，笑得极其狡黠，“规则很简单，两人一组，背靠背坐在画板前。限时十分钟，画出你心里的搭档。中途不准回头，不准交流。”因为沈星野早上吹风发了烧，已经退掉了行程。所以还是他们四个人两两一组。
“这听着不难啊。”林嘉嚼着油条，“咱们都知道对方长什么样，画就完了。”
“没那么简单。”导演笑得露出后槽牙，“要画的是‘你心里的他’。不是照片写实，是你脑子里浮现的关于他印象最深的样子。时间到了，画板转过来，互相看。这就是考验你们对彼此的了解度。”
林嘉一听，表情瞬间僵硬：“完了，我要是把苏念画成个土豆，他会不会当场跟我翻脸？”
苏念慢悠悠地喝了口咖啡：“你那个画画技术，哪怕画了个圆，我也认了。”
“怎么可能？！你也太看不起我了！”
肖战听着他们插科打诨，没说话，低头咬了口三明治。
背靠背画？还要画“心里的对方”？他忍不住在脑子里飞快过了一下画面。作为一个画了十几年画的人，让他画一张肖像不难。但“心里的王一博”……
他抬起眼，看了一眼坐在斜对面的王一博。那人正好也看过来，四目相对。王一博的眼神里没有任何闪躲，像在无声地说：我看着你呢。
“战哥，王老师，你俩一组没问题吧？”导演问。
“没问题。”肖战收回视线，语气平稳。
露台被清空，两把椅子背对背放在中间，画板分别立在两人面前。肖战坐下，拿起炭笔，深吸了一口气。背后是王一博，虽然看不见，但他能听见王一博呼吸的节奏，能闻到身后那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。
“计时开始。”
没有了视线，周围的声音变得格外清晰。海浪声，风声，还有身后笔尖落在纸上的沙沙声。肖战没急着画。他闭了一下眼睛，在脑子里勾勒王一博的脸。不画皮相，不画五官。他想到的是王一博站在清晨的海风里，单手插兜，远方是初升的朝阳，阳光洒在他的全身，王一博透着冷冽、倔强、又带着少年气的野性，
肖战落笔了。他没有画精致的五官，而是用炭笔大块地铺出了光影的轮廓，寥寥几笔，抓的是王一博微微侧头的姿态和下颌线的锋利感。画到一半，他突然听到身后传来窸窣的声音，像是在擦画。
肖战笑了笑。他能想象到王一博在那头皱紧眉头，拿着炭笔无从下手的样子。这位影帝在镜头前永远是无懈可击的，大概只有在画画这件事上，会暴露出他有多笨拙。
“还有三分钟。”导演提醒。
肖战加紧了速度，在画纸上补上了王一博的眉眼。落笔的那一刻，他忽然发现自己画的眼神，不是在镜头前那种高冷的、防备的眼神。他画的是那个在民宿里，戴着旧冲锋衣，仰头看着他笑的样子。
“时间到。停笔。”
肖战放下炭笔，活动了一下手腕。
“好，现在请两位老师把画板转过来。”
肖战转过画板。几乎在同一瞬间，王一博也转过了他的画板。
现场安静了三秒。
林嘉的嚎叫从旁边传过来：“不是，苏念！你这画的什么？我脑门上怎么还有个锅盖？”
“我也没好到哪里去吧？我那么胖吗”
肖战看向王一博画板的那一刻，整个人愣了一下。
王一博画画的技巧简直是灾难。比例失衡，线条歪歪扭扭，炭笔灰糊得满纸都是。但他画的是一个背影。一个穿着宽松亚麻衬衫、低着头、手里拿着一支画笔的人的背影。那个背影画得很简单，连脸都没露，但在背影的旁边，王一博极其认真地画了一大片乱糟糟的线条，像是雨丝，又像是风。
而肖战画板上的王一博，是一幅极其传神的速写。光影分明，眼神生动。那个在风里单手插兜的少年，鲜活得像要从纸里走出来。
林嘉凑过来看，“啧”了一声：“战哥不愧是画家！这画得也太好了吧！王老师，你这……”他看了一眼王一博的画板，挠了挠头，“王老师，你这画的是一坨啥？”
“背影。”王一博说，声音很平，“他画画时的背影。”
肖战看着那幅歪歪扭扭的画，心口重重地跳了一下。
“为什么……画背影？”苏念在旁边问了一句。
“因为在剧组的时候，我每天看得最多的，就是他的背影。”王一博转过头，目光直白地看着肖战，语气很认真，“他给我讲戏的时候，背对着我看监视器；在画架前给我示范的时候，背对着我调颜料。我坐在那里，一直看着。所以画他的时候，脑子里只有这个。”
肖战攥紧了手里的炭笔。
他以为王一博画的会是他俩初遇的雨山，或者什么高光时刻。他没想到王一博会画这么一个平平无奇、甚至不露脸的画面。但偏偏就是这幅画，让他突然觉得，这个人好像真的把他看进了骨子里。
“那……战哥呢？”林嘉好奇地问，“战哥画的是王老师的正面啊，画得这么帅，一看就是用心了。”
肖战被这句话说得有点不自在，他干咳了一声：“我画的是正面，是因为……”
“因为什么？”王一博转过头看着他，追问。
“因为我想画你。”肖战说完，自己觉得这句话有些过于直白，又补了一句，“作为搭档，总得画个能认出脸的。”
“那为什么画我笑？”王一博盯着画纸，忽然问了一句。
肖战愣住了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画板上的那个王一博，嘴角确实微微勾起了一点。他刚才下意识地画了那个在民宿里，被酸果子酸到五官扭曲后又笑起来的样子。
“画顺手了”肖战嘴硬。
王一博没再追问，但他看着肖战的眼神，像已经听到了答案。
傍晚，飞行嘉宾离开，沈星野拖着箱子站在院子门口。他今天全程在旁观战，看完两人画完的画，他彻底明白了。
“战哥，我走了。”沈星野伸出手。
肖战跟他握了一下：“这两天，不好意思，没顾上好好聊画，你回去照顾好自己”
“没什么不好意思的。”沈星野压低了声音，笑得有些豁达，“你画的画已经说明一切了。你画王老师的眼神，跟画别人的完全不一样。那不是在看搭档，是在看喜欢的人。”
肖战想解释，但张了张嘴，又觉得无从解释。
沈星野退后两步，冲王一博的方向摆了摆手：“王老师，我认输。”
王一博走过来，微微点头：“慢走。”
大巴车上，转场敦煌，肖战靠在窗边，窗外的景色从绿色的海变成了黄色的荒原。
“你今天为什么画我笑？”王一博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坐到了他旁边，声音很轻。
肖战偏头看他：“我说了，画顺手了”
“你经常画我？”王一博语气笃定，“还是说你想看我笑”王一博说完这句话，迟迟没有等到回复，他靠在椅背上，闭上眼，“我也挺想看你笑的。”
大巴车驶入甘肃境内，远处的祁连山脉连绵起伏。天色越来越沉，风也越来越大。
“各位老师，快要敦煌到了。”导演的声音从前面传来，“不过沙尘暴预警升级了，咱们的露营计划可能得临时调整一下。”
肖战转头看向窗外，漫天黄沙已经模糊了远处的山脊线。他刚想说什么，感觉肩膀上一沉，王一博已经闭上眼睛，脑袋很自然地靠在了他的肩头。
“困了。”王一博低声说，“到了叫我。”
肖战没推开他，只是让大巴车的颠簸声和窗外渐起的风声，盖过了自己心跳的声响。海风是湿漉漉的，带着咸味儿，吹在身上顶多是黏糊。但敦煌的风是干的，裹挟着细碎的黄沙，劈头盖脸地砸下来，打在脸上像被粗砂纸狠狠擦过，吹得人嘴唇直起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