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4
汉中城东,柳树巷。
胡砚舟的临时住处,自绸缎庄被封后,他被谢清辞安排搬进了城里一处更隐蔽的院子,门口挂着“李宅”的牌子,邻居只知道新搬来一位老先生,不怎么出门。
马三派了两个人守在巷口,两个人在院子里。
二更天,院子里的灯灭了。
胡砚舟睡了。
巷口的两个守卫换了一班,接班的叫小六,十八九岁,马三手下最机灵的几个后生之一。他蹲在巷口的墙根底下,手里攥着根哨棒,耳朵竖着。
汉中的春夜安静得能听见汉水拍岸的声音。
小六的眼皮开始打架。
他昨晚也没睡好,前天晚上守吴老汉那边,闹了那么一出,第二天又跟着马三跑了一整天。今天接了班,从酉时站到现在,腿都僵了。
他揉了揉眼睛,换了个姿势靠在墙上。
就在这时,巷子另一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。
像是什么东西落在青石板上,弹了一下。
小六猛地清醒了,哨棒横在胸前。
“谁?”
没人回答。
他慢慢往前走了两步,探头往巷子深处看。
黑暗里,一道细线从墙头垂下来。
不是绳子,是铁丝,细细的,绷在墙头和地面之间,离地不到一尺。
小六低头看了一眼,没明白这是什么。
然后他听见头顶有风声。
他抬头。
一张网从天而降。
小六被兜头罩住,网绳收紧,他摔在地上,哨棒脱手。他张嘴要喊,嘴里被塞了一团布。
巷子另一头,一个黑影走过来,蹲下身,在小六脖子上摸了一下。
小六的身子软了。
院子里,另一个守卫叫老周,四十多岁,经验丰富。他听见巷口有动静,拎着棍子走到前门,从门缝往外看。
巷口的哨位空了。
老周的心猛地一沉。
他退回来,跑到后院胡砚舟的窗根底下,低声喊:“胡先生,胡先生醒醒!”
屋里没动静。
老周推开门。
胡砚舟躺在床上,一动不动。
老周冲过去,手搭上胡砚舟的脖子,还有气,但呼吸很浅,脸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。
“迷香。”
老周咬牙,转身就往外跑,要去叫人。
前院的门被踹开了。
不是一脚,是三脚。门栓断裂的声音在夜里格外刺耳。
老周抄起门边的扁担,站在堂屋里等着。
门被推开了。
月光下,一个人走进来,不是灰衣人,不是矮壮的,不是瘦高的。
是一个女人。
老周愣了一瞬。
女人穿一身黑,头发束在脑后,个子不高,手里拿着一根细长的竹管。
她看见老周,竹管抬起来,对准他。
“嗤。”
一根细针射出来,钉在老周肩膀上。
老周手里的扁担掉了,他低头看了看肩膀上的针,又看了看女人,嘴张开想说话,但舌头已经麻了。
女人走过来,在他后颈拍了一下,老周倒在地上。
她走到后院,进了胡砚舟的屋子。
胡砚舟还在床上,昏迷不醒。
女人站在床前,低头看了看他,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,拔开塞子。
“住手。”
声音从屋顶上传来。
女人猛地抬头。
沈惊寒蹲在屋脊上,手里没拿刀,拿的是一把弹弓,小号的,袖珍的,但皮筋绷得满满的。
“你再动一下,下一颗不是石子。”
女人没动。
她抬头看着屋脊上的沈惊寒,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瓷瓶。
“毒?”
“不是毒。”女人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,不像杀手,倒像个大夫,“是哑药。让他醒不过来,说不了话。我不杀他。”
“不杀他?”沈惊寒从屋脊上跳下来,落在天井里,弹弓还指着她,“你们前两次拿刀拿针,今天说不杀?”
“前两次是赵家下的死命令。今天,”女人顿了顿,“今天赵家换了人管这事。新来的说,不杀了。改成绑走。”
“绑走?”
“把胡砚舟绑出城,送到安康去。赵家在安康有庄子。人不在汉中,状纸就没人证了。”
沈惊寒冷笑了一声。
“想得挺美。”
他手里的弹弓松了,石子飞出去。
女人偏头躲过,但慢了半拍,石子擦过她的颧骨,带出一道血痕。
她退了一步,手摸上腰间,那里别着一把短刀。
“你打不过我。”沈惊寒说,“但我也不想杀你。你把胡先生弄醒,然后滚。”
“我滚了,赵家不会放过我。”
“那就别滚回赵家。”
女人沉默了一息。
远处传来脚步声,马三带着人来了。
女人咬了咬下唇,从胡砚舟床前退开,翻窗而出,消失在夜色里。
马三冲进院子的时候,沈惊寒正坐在胡砚舟床边,用冷水拍胡砚舟的脸。
“胡先生,胡先生!”
胡砚舟的眼皮动了动,咳嗽了一声,醒了。
他睁开眼,看见沈惊寒和马三,又看了看自己肩膀上那根针。
“又来?”
“又来。”沈惊寒把针拔出来,“这次不杀你,改绑你了。赵家换了策略。”
“绑我?”
“绑到安康去。让你在案子审结之前消失。”
胡砚舟苦笑了一下。
“赵家真是,杀不了我就藏起来。”
“藏不住了。”马三说,“我的人已经把巷口那个后生救回来了,没死,被迷晕的。前门老周也还活着,肩膀上挨了一针。”
“那个女人呢?”谢清辞的声音从门口传来。
他站在门口,胸口微微起伏,是跑过来的。
“跑了。”沈惊寒说,“没杀成,改绑,没绑成,跑了。”
谢清辞走到床前,看了看胡砚舟的脸色,又看了看那根针。
“哑药?”
“哑药。”沈惊寒说,“我逼她开口说话,她说赵家换了人管这事,不杀苦主了,改绑走。”
“换了人?”陆长风从谢清辞身后走进来,“谁换的?”
“不知道。那女人没说名字。但她说新来的,说明赵家内部有人觉得杀人的法子行不通,改了策略。”
“赵世昌。”谢清辞说,“赵世昌发现杀手这条路走不通,方大年封了铺子,凶器书信都留了,再杀下去只会罪加一等。所以换策略,不杀,绑。绑走了,案子没人证,都察院照样立不了案。”
“聪明。”沈惊寒冷笑,“但晚了。钱仲平已经招了,王崇安的银子挖出来了,李钧培的证词画了押。就算胡砚舟消失了,案子照样能往下走。”
“但会慢。”谢清辞说,“苦主消失,廖正清那边就得花时间重新找人证。赵家拖得起,我们拖不起,温玉在西安也危险。”
“温玉那边今天有消息吗?”
“没有。”谢清辞说,“从昨天起就没消息了。崔教谕的信也没到。”
屋子里安静了一瞬。
“西安那边,”马三说。
“西安那边可能也出事了。”陆长风说,“赵家换了策略,不杀改绑,西安的据点,崔教谕,温玉,都是目标。”
谢清辞的手指攥紧了。
“马三,你的人明天一早出发去西安。带四个人,快马。温玉和崔教谕那边,必须确认安全。”
“是。”
“沈惊寒。”
“我去。”沈惊寒站起来,“你别说了,我去。西安比汉中远,路上要三天。我快马两天能到。”
“你一个人去?”
“带两个人。够了。”
谢清辞看着他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
“小心。”
“什么时候不小心过?”
沈惊寒笑了笑,转身去收拾东西。
谢清辞站在原地,手指慢慢松开,又攥紧。
左腕的玉镯碰在门框上,发出一声轻响。
沈惊寒带着马三手下的两个人出了汉中城,快马往西安方向去了。
谢清辞站在寒山堂门口,看着三匹马的影子消失在晨雾里。
吴老汉从后面走过来,手里还攥着那枚铜钱。
“沈公子走了?”
“走了。去西安。”
吴老汉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谢公子。”
“嗯?”
“我活了六十三年,见过的人多了。像沈公子这样的,不多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他看你的眼神。”吴老汉说,“我年轻的时候也有个人这么看我媳妇。后来我媳妇死了,我一个人过了二十年。那眼神,是怕失去。”
谢清辞的喉咙堵了一下。
他没说话,转过身走进屋里。
桌上放着那枚铜钱,和温长亭的那枚并排摆着。
他伸手碰了碰两枚铜钱,凉的。
但心里是烫的。
沈惊寒到的时候,天快黑了。
他没去客栈,直接去了崔教谕的署所。
敲门,没人应。
沈惊寒的心往下沉了一寸。
他翻墙进去,崔教谕的署所不大,一进院子,三间房。正屋的灯没亮,但西屋有光。
沈惊寒走到西屋窗根底下,听见里面有人说话。
是温玉的声音。
他松了口气,绕到门前,推门进去。
温玉坐在桌前,手里拿着笔,抬头看见他,眼睛睁大了。
“沈大哥,你怎么?”
“来看看你们死没死。”沈惊寒靠在门框上,语气轻松但胸口还在起伏,两天快马,没怎么合眼。
崔教谕从里屋出来,胡子乱糟糟的,眼睛底下两团青黑。
“沈公子,汉中出事了?”
“汉中没事。赵家换了策略,不杀改绑。胡砚舟差点被绑走。”沈惊寒拉了张椅子坐下,“你们这边呢,为什么两天没消息?”
温玉和崔教谕对视了一眼。
“出事了。”温玉说,“四月二十六夜里,有人来过这里。”
“谁?”
“不知道。没进来。崔先生的门房听见后墙有动静,起来看了一眼,有人翻墙,被发现了就跑了。但第二天早上,崔先生门口发现了一只鞋。”
“一只鞋?”
“一只绣花鞋。女式的。崔先生不认识是谁的。”
沈惊寒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“绣花鞋,女人?”
“不是杀手。”崔教谕说,“如果是杀手,不会留下这么明显的东西。这是警告。告诉我们知道你们在哪儿,但暂时不动你们。”
“不杀改绑,绑不了就警告。”沈惊寒冷笑,“赵家这是黔驴技穷了。”
“但也不能掉以轻心。”温玉说,“崔先生这两天没敢出门,我让人守着门口。信送不出去,怕路上出事。”
“现在没事了。”沈惊寒说,“我带了两个人来,在外面守着。明天我亲自送信回汉中。你们这边,崔先生,你暂时别去教谕署了,搬到安全的地方住。”
“搬到哪儿?”
“我来的路上看见城西有家寺庙,香火不旺,人少。你们搬去那里暂住。马三的人明天到,到了之后安排轮换。”
崔教谕点头。
温玉看着沈惊寒,压低了声音:“廖正清那边有新消息吗?”
“钱仲平招了。周炳谦被盯上了。”
温玉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那案子?”
“快了。”沈惊寒说,“但赵家越急越疯。你们在西安安安分分的,别出岔子。等周炳谦一倒,这局就活了。”
窗外,西安城的暮色四合,钟楼的轮廓在远处模糊成一团暗影。
沈惊寒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。
两天快马,他累了。
但心里那根弦还绷着。
谢清辞还在汉中等着。
他得活着回去。
汉中,寒山堂。
谢清辞坐在堂屋桌前,面前摊着信纸,写了一半,写给沈惊寒的,但不知道往哪儿送,西安的地址他不知道。
他放下笔,拿起铜钱在指间转了转。
马三从外面进来。
“西安那边有消息了,沈公子到了,崔教谕和温姑娘都平安。赵家的人去过,但没动手,留了只绣花鞋。”
谢清辞的手停了。
“绣花鞋。”
“嗯。警告的意思。”
谢清辞把铜钱放下。
“沈惊寒呢?”
“沈公子说明天送信回来。他带了两个人,守着崔教谕和温姑娘,暂时没事。”
谢清辞点了点头,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。
“没事就好。”
他低头继续写信,写到一半停了笔。
“马三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说,赵家为什么派个女人来?”
“什么女人?”
“今晚胡砚舟那边,来的是个女人。拿竹管射针,用哑药。不是之前那三个杀手。”
马三想了想。
“赵家换人管事了,手法也换了。之前是江南的鬼手门,用毒针强攻。现在是。”
“现在是什么?”
“现在像是本地人。”马三说,“那女人说话口音不像江南的,像陕南的。而且她用的竹管射针,那是秦岭山里的猎户手法,不是江南杀手的路数。”
“本地人。”谢清辞的手指慢慢收紧,“赵家在汉中还有别的人手,不是从江南请的,是本地收买的。”
“有可能。绸缎庄和粮行封了,但赵家在汉中的眼线不止这两处。”
“查。”谢清辞说,“那个女人的口音是陕南的,查汉中城里有没有外来的陕南人。特别是最近半个月的。”
“是。”
马三点头出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