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2章
崔教谕的信送到寒山堂的时候,谢清辞正在后院给吴老汉换药。吴老汉吸入的迷烟余毒未清,胸口还闷,咳起来连带着后背那块被灰衣人推撞的淤青一起疼。
马三从门外进来,手里一封信,封皮上写着“崔缄”二字。
谢清辞擦了手接过,拆开,一目十行。
看完,他把信纸折好,递给旁边的沈惊寒。
“李钧培见了。”
“说了?”
“说了。”谢清辞点头,“崔教谕找到李钧培,把话带了。李钧培一开始不肯,怕惹祸上身。崔教谕跟他说了王崇安的死,又说了温家旧案的前因后果。李钧培沉默了半晌,说了三个字,‘我作证’。”
沈惊寒看完信,嘴角微微扬起。
“硬骨头碰上软钉子,还是钉子赢了。”
“李钧培不是软钉子。”谢清辞说,“崔教谕信里写,李钧培跟王崇安同年同舍,住了三年。王崇安活着的时候跟他说过一句,‘我这辈子就干了一件亏心事,埋在槐树下,到死都搬不动。’当时李钧培没当回事,以为是牢骚。现在想起来。”
“八千两银子。”沈惊寒接话。
“八千两银子。”
谢清辞站起来,走到桌前,把信纸摊在桌上。
“李钧培已经去京兆尹衙门递了状纸,说王崇安死前曾向他透露‘槐树下埋银’之事,请求重新验尸。京兆尹收了状纸,但还没动作。”
“京兆尹姓什么?”
“姓刘,刘福庆。正五品,顺天府尹兼京兆尹。”谢清辞说,“这人滑得很,两边都不得罪。收了状纸不查,是在观望,看赵家的势大还是都察院的势大。”
“那就让他看清楚。”
“怎么看?”
沈惊寒手指点了点信纸。
“廖正清。李钧培的状纸送到京兆尹那儿,京兆尹不查,李钧培就去找廖正清。都察院御史出面催京兆尹验尸,刘福庆再滑,也不敢挡都察院的茬。”
“崔教谕已经在办了。”谢清辞说,“他陪李钧培去了都察院门口递帖子。廖正清见了李钧培,问了半个时辰的话。”
“结果?”
“廖正清让李钧培写了一份亲笔证词,画了押。然后。”谢清辞顿了顿,“廖正清当天就给京兆尹发了文书,要求重验王崇安尸首,并查封王崇安后院槐树下挖出的银子。”
“刘福庆接了?”
“接了。他不敢不接。”
沈惊寒靠在椅背上,手指交叉搁在腹前。
“好。尸首一验,如果伤口不是自尽的角度。”
“就不是自尽。”谢清辞说,“孙长随那把刀捅的角度,自己捅和自己被捅,仵作一眼就能看出来。”
“银子呢?”
“八千两银子埋了十三年,银锭上的戳记还在。如果是官银,户部的印记跑不掉。如果是赵家后来熔了重铸。”
“重铸也有痕迹。”陆长风从里屋走出来,手里端着杯茶,“银匠认得自家活。京城里的银铺就那么几家,查得到。”
“那就齐了。”沈惊寒说,“人证,李钧培。物证,银子。尸证,验伤。三样东西指向同一个结论,赵家杀人灭口。”
“还差一样。”谢清辞说。
“什么?”
“凶手。”
屋子里安静了一瞬。
“孙长随。”沈惊寒说,“杀王崇安的是孙长随。但孙长随是赵家的家奴,他不会承认。就算抓了他,他也咬定是赵世昌指使。赵世昌咬定是孙长随自作主张。互相推。”
“所以得有第四样东西。”谢清辞说,“孙长随杀人的时候,有没有人看见?”
他翻开崔教谕的信,找到最后一段,念出来:
“王崇安府邸后巷有一家豆腐坊,老板姓侯,每日寅时起身磨豆。当夜,侯老板听见后院有动静,起来看了一眼。月光下看见一个人影从后门出来,手里提着东西。侯老板认得那张脸,是赵府的长随,常来买豆腐。”
“有目击者。”沈惊寒说,“豆腐坊的侯老板。”
“侯老板愿意作证吗?”
“崔教谕说,侯老板胆小,不敢。但他认得孙长随的脸。”
“认得脸就够了。”陆长风说,“京兆尹验尸的时候,让侯老板去认人。孙长随往人群里一站,侯老板一指,人证就立了。”
“刘福庆肯让认人吗?”
“廖正清催他,他就肯。”谢清辞说,“现在关键不是刘福庆,是时间。赵家不会坐等京兆尹验尸,他们一定会想办法让侯老板闭嘴,或者让孙长随消失。”
“那侯老板得有人护着。”沈惊寒说。
“崔教谕已经在安排了。让侯老板搬到他教谕署旁边的空房子里住,暂时避一避。”
“崔教谕一个八品教谕,护得住吗?”
“护不住就加人。”谢清辞说,“让温玉回西安的时候带两个人过去。崔教谕那边不能出事,他是西安的联络点,倒了全盘皆乱。”
“温玉明天走。”沈惊寒说,“我让她带马三手下的两个机灵的过去。”
方大年的详文送到西安省里,又从省里转送京师,走了十七天。
廖正清收到详文的时候,正在都察院核对比对四川藩库的账册抄本。
账册抄本是四川布政使司按都察院行文调来的,厚厚的几大本。廖正清翻到辛亥年三月那一页。
“缉匪赏银,两万两,拨四川官兵。”
批文上的字他看了三遍,户部核准,发四川藩库,经手钱仲平,签收赵。
签收人那栏被墨涂了。
廖正清的眉头拧了起来。
“被涂了。”他对书吏说,“调原件。”
“原件在四川藩库,已经行文去调了,最快还要二十天。”
“二十天太慢。”廖正清说,“钱仲平那边呢?传讯的文书下了没有?”
“下了。但钱大人告病,闭门不出。都察院的差役去了两次,都被挡在门外。”
“告病。”廖正清冷笑了一声,“告了几天了?”
“七天。”
“七天了还不露面,不是病了,是躲了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“等。”廖正清说,“他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。都察院的传讯文书是旨意,他敢抗旨,就参他一本,‘称病避审,藐视朝堂’。参一本,他就得滚出来。”
书吏点头退下了。
廖正清靠在椅背上,揉了揉眉心。
他今年五十四,在都察院干了六年,弹劾过的人两只手数不过来。但这一案不一样,赵文瀚虽然死了,但他的门生故旧遍布六部,从户部到工部到刑部,都有他的人。廖正清每往前走一步,都感觉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他。
但他不怕。
他当年弹劾顺天府尹的时候,顺天府尹是军机大臣的侄子。弹劾漕运总督的时候,漕运总督是太后的远亲。他都弹了,都赢了。
赵文瀚算什么,死了的户部尚书,再大的势也护不住棺材里的骨头。
廖正清拿起笔,在纸上写了四个字:
“死案活查。”
汉中,寒山堂。
傍晚,吴老汉能下床走动了。
他站在后院天井里,晒了晒夕阳,手里还攥着那枚铜钱。
谢清辞从堂屋出来,看见他,走过去。
“吴伯,气色好多了。”
“死不了。”吴老汉说,“那口迷烟闷了我两天,亏得沈公子把我拖出来,要不早交代了。”
“沈惊寒说您自己也有功劳,那口铁锅砸得准。”
吴老汉嘿嘿笑了两声,笑容里带着点苦涩。
“温爷要是还在,看见我这个样子。”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“该骂我了。‘老吴,你这辈子就这点出息,连口锅都端不稳。’”
谢清辞的喉咙紧了一下。
“温爷不会骂您。他只会说,‘辛苦了。’”
吴老汉的眼圈红了。
他转过身,拿袖子擦了擦眼角。
“谢公子。”
“嗯?”
“我这辈子没给谁作过证。头一回。给温爷作证。”他攥着铜钱的手举起来,又放下,“对得起这枚铜钱了。”
谢清辞没说话,站在他旁边,一起看着天井里最后一缕夕阳。
沈惊寒从屋里出来,看见两个人站在那里,没走过去,靠在门框上没动。
马三从前面跑过来,手里一封信。
“温姑娘的信,从西安来的!”
谢清辞接过,拆开。
温玉的字,一笔一划很用力。
“李钧培已见廖公,证词画押。京兆尹刘福庆接了都察院文书,定于近日开棺验尸。侯老板已安置妥当。崔教谕无恙。另,赵世昌昨日去了刑部,见了一个人,刑部主事,姓董,董承德。董承德是赵文瀚的门生。疑为活动翻案之事。崔教谕嘱,小心赵家在刑部动手脚。”
谢清辞把信折好,递给沈惊寒。
“刑部。”
“赵世昌去找董承德。”沈惊寒看完信,冷笑了一声,“刑部主事,管的是案件复核。他想在验尸结果上做文章,让刑部出来说‘验尸结果存疑’,拖住案子。”
“刘福庆滑头,董承德出面的话,他可能顺水推舟。”
“那就得让廖正清先一步拿到验尸结果。”沈惊寒说,“验尸结果出来当天就送都察院,不等刑部插手。”
“崔教谕信里说,廖公已经打了招呼,验尸的仵作是都察院自己的人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谢清辞抬头看了看天色。
离验尸之日还有三天。
三天之后,王崇安的尸首将重见天日。银子将被挖出。侯老板将指认孙长随。
赵家最后的遮羞布,就要被扯下来了。
但赵世昌不会坐以待毙。
“马三。”
“在。”
“加派人手。西安那边,崔教谕、温玉、侯老板,三个人,日夜有人守。汉中这边也不能松。方大年那边。”
“方大人那边前天还派人送了封信来,说详文已送省里,一切顺利。”
“方大年是个聪明人。”陆长风从里屋出来,“他现在已经绑在咱们这条船上了,案子成了他有功,案子黄了他渎职。他比咱们还怕赵家翻盘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谢清辞走到桌前,把铜钱放在桌上,手指碰了碰玉镯。
师父。
再等三天。
京师。
王崇安的棺木从义庄抬到京兆尹衙门外面的空地上。
刘福庆站在旁边,脸色不太好看。他本来想拖,但廖正清催了三次,都察院的差役都站在一旁盯着,他拖不起了。
棺盖撬开。
尸首已经放了十天,开始腐烂,但伤口还在。胸口偏左,刀口朝上,角度倾斜。
都察院带去的仵作蹲下来,翻了翻尸首,量了量伤口的角度,又看了看王崇安握刀的手指。
“回大人,不是自尽。”
刘福庆的眼皮跳了一下。
“怎么说?”
“自尽捅胸口,刀口应该朝下,因为手是从上往下用力。这刀口朝上,是从下往上捅的,是别人捅的。另外,死者右手握刀的姿势不对,手指僵硬的方向和刀柄不吻合,是死后被人塞进去的。”
周围安静了一瞬。
廖正清正站在人群后面,面无表情地听着。
仵作又从棺材底下捧出那包银子,八千两银锭,每一锭上都打着“四川藩库”的戳记。
刘福庆的脸彻底白了。
“封。”他咬了咬牙,说了一个字。
银子被封存,尸首重新盖棺。
侯老板被带上来,站在人群边上。
孙长随被京兆尹的人从赵府门口带过来的。刘福庆为了撇清自己,不得不拿人。孙长随站在空地中央,低着头。
侯老板看了一眼,抬手指了过去。
“就是他。当夜,从王大人后门出来,手里提着东西。我认得他,赵府的孙长随,常来我豆腐坊买豆腐。”
孙长随的肩膀抖了一下。
刘福庆闭了闭眼。
完了。
人证、物证、尸证、目击者,四样齐全。
这案子,他压不住了。
消息传到汉中。
崔教谕的信上只有八个字:
“验尸已毕,四证俱全。”
谢清辞把信纸贴在胸口,闭了闭眼。
沈惊寒站在他身后,手搭在他肩上。
“赢了。”沈惊寒说。
“还没完。”谢清辞睁开眼,“赵世昌还在,赵家还在。刑部那边董承德不会善罢甘休。但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沈惊寒。
“但这一步,走实了。”
窗外,汉水波光粼粼,柳絮落了一地。
铜钱在桌上,温热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