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 规矩
换座位事件在学校论坛挂了三天热榜。
白钰潇不在乎。他在乎的是另一件事——虞圆的手。
肌肤饥渴症发作有规律。早上轻，中午中，傍晚重，深夜最要命。周三是第一次发作撞上虞圆，之后他摸清了：只要跟虞圆有肢体接触，症状能压下去。时间长短看接触方式——牵手管半小时，胳膊贴胳膊管十五分钟，靠肩膀管一小时。
问题是虞圆不知道这些。虞圆只知道白钰潇“犯病的时候要碰一下”，但不知道什么时候犯、犯到什么程度、不碰会怎样。
白钰潇没说。他怕说出来吓到虞圆。
周四中午，虞圆趴桌上补觉。白钰潇坐旁边写卷子，写着写着注意力跑了——虞圆后颈露出来一小截，腺体附近皮肤薄，白得有点晃眼。他手指动了动，攥住笔。
痒。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那种痒。胳膊想伸，手指想碰，整个人往虞圆那边倾斜了五度。
他硬生生把自己掰回来。虞圆在睡觉。不能吵。
三分钟后他站起来，椅子腿刮地面发出刺耳声响。虞圆被吵醒，迷迷糊糊抬头：“嗯？上课了？”
“没。我去接水。”白钰潇攥着空杯子往外走，步子快得像逃。
走廊尽头饮水机旁边没人。他把杯子往台面上一扔，额头抵着墙，喘了两口气。痒，到处都痒。手心手指手腕前臂，像有蚂蚁在皮下爬。他攥拳砸了一下墙，骨节疼了一瞬，痒没压下去。
五分钟。他给自己定规矩：等五分钟，痒劲过去就回去。回去不能碰虞圆，他在睡觉，碰醒了会烦。
他靠墙站了五分钟，回教室。虞圆又趴下了，听见椅子响，没抬头，嘟囔了一句：“你接水接半天？”
“人多。”
“哦。”
白钰潇坐下，把两只手压在大腿底下。掌心掐着自己手指，掐到发白。
下午第一节课间，虞圆去发作业。走到第三排时白钰潇从座位上站起来，跟了两步又停住。虞圆回头：“你干嘛？”
“没。”白钰潇坐回去，掏出英语书翻到最后一页。
虞圆奇怪地看了他一眼，没多问。
第二天更严重。
早上第二节课，白钰潇痒得坐不住。他在座位上扭来扭去，凳子腿在地上蹭出动静。数学老师点名：“白钰潇，你椅子上有钉子？”
全班回头看。虞圆也回头看他。
白钰潇面无表情：“没。腿麻。”
坐下之后他把校服外套脱了盖在腿上，手藏在衣服底下掐自己手腕。掐出一道红印。
下课虞圆去走廊接水，白钰潇跟出去。走到人少的拐角，虞圆突然站住转身，白钰潇差点撞他身上。
“白钰潇。”虞圆盯着他，“你今天不对劲。”
“哪不对劲。”
“你今早跟了我三趟厕所。上课扭来扭去。刚才我出教室你立刻站起来。”虞圆掰手指头数，“你要么又犯病了不好意思说，要么……你躲我。”
白钰潇眼神飘了一下。
虞圆抓住这个飘忽：“你躲我？为什么？”
“没躲。”
“那你碰我一下。”
白钰潇不动。
虞圆伸出手：“碰。现在。”
白钰潇盯着他的手看了三秒。手指动了动，又缩回去，攥进校服袖子里。
“……不用。”他说，“今天没那么严重。”
“你撒谎的时候耳朵会红。”
白钰潇抬手捂住耳朵。动作太快，欲盖弥彰。
虞圆乐了：“行啊白钰潇，学会逞强了。不碰是吧？那我走了，下午别找我。”他转身就走，步子迈得又大又快。
白钰潇站在原地没追。
虞圆走到走廊尽头拐弯时回头看了一眼——白钰潇还站在原处，校服袖子攥得皱巴巴的，整个人僵着，表情说不上什么感觉，眼睛垂着，嘴角往下压。
虞圆心里“咯噔”一下。他折回去。
“你实话跟我说，不碰会怎样？”
白钰潇抬头看他，嘴闭得紧。
“白钰潇。”
“……会疼。”他声音很低，“全身疼。骨头缝里疼。”
“刚才在教室扭来扭去是因为疼？”
“嗯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不碰我？我就在旁边。”
白钰潇沉默了几秒，别开脸：“我发病的时候控制不住力道。周三晚上巷子里那次，我攥你手腕攥出印子了。”
虞圆低头看自己手腕——周三晚上被攥过的地方确实有点淡淡的红痕，他当时没注意。
“还有，”白钰潇继续说，声音越来越小，“你睡觉的时候我碰你，万一你烦了呢。你发作业的时候我跟着，万一你觉得我烦呢。你……”
“停。”虞圆打断他，“所以你为了不烦我，把自己疼得跟椅子上有钉子似的？”
白钰潇闭嘴了。
虞圆深吸一口气。他自认为脾气一般，此刻有种想揍校草的冲动——你疼就碰啊，我什么时候说过不行？但转念一想，周三晚上巷子里白钰潇浑身发抖求他“再碰一下”的样子，又觉得这人大概是真怕。
怕把人吓跑。怕唯一能治病的“解药”烦他。所以硬扛，扛到扛不住为止。
虞圆拉过白钰潇的手，把他攥紧的拳头掰开，掌心贴掌心握住。
白钰潇手指立刻扣紧了，紧得有点疼。
“以后这样。”虞圆说，“疼了就找我，别躲。我上课睡觉你可以碰胳膊，我发作业你可以跟着走，我上厕所你……你还是别跟了，那个真不用。”
白钰潇盯着他，过了两秒：“你上课睡觉的时候，我可以坐近点靠着你吗？”
“靠。别把我压趴就行。”
“你发作业的时候，我能帮你拿着？”
“拿。正好懒得数。”
“那你上厕所……”
“那个不行。”
白钰潇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。
虞圆抽出手：“行了，回去上课。放学去医院，路上给你碰个够。”
白钰潇跟上去，这次没勾拉链头也没牵手指，直接整只手塞进虞圆校服外套兜里。兜不大，两个人的手挤在一起。
虞圆看了他一眼：“你挤不挤？”
“不挤。”
“你手比我大一圈你跟我说不挤？”
白钰潇捏了捏他的手指，不说话了。
虞圆叹了口气，由着他去了。
结果下午放学去医院路上出了岔子。
公交车上人不多，两人并排坐。白钰潇靠着虞圆肩膀，手塞在他兜里没拿出来。到站下车，虞圆往车门走，白钰潇跟在后面。
车门打开，虞圆先下去。白钰潇刚迈出一步，旁边突然有人喊：“白钰潇？”
一个穿锦城一中校服的男生站站台上，身边还跟着两个。虞圆不认识这人，但认得校服——高三的，袖口三道杠。
白钰潇脚步顿住。那男生走近两步，视线扫过他和虞圆，笑了一下：“哟，换新朋友了？以前不是谁都不搭理吗？现在跟个Omega手拉手坐公交？”
白钰潇面无表情：“让开。”
“别啊，聊两句。”男生往旁边挪了一步，挡在虞圆和白钰潇之间，“听说你有个什么毛病碰不了人？怎么，这位小Omega给你治好了？”
虞圆感觉到白钰潇攥他手腕的手紧了。
那男生继续说：“你要真有病就离人家远点，别把Omega折腾坏了。”他伸手拍了拍虞圆肩膀，“小同学，你跟他走太近小心点，他那个毛病犯起来……”
话没说完，白钰潇一把攥住那男生的手腕，力道大得对方脸都白了。
“别碰他。”白钰潇声音低下去，跟平时完全两个调，“手拿开。”
男生挣了两下没挣开：“你松手！我就是提醒他两句——”
“用不着你提醒。”白钰潇松手，把虞圆往自己身后带了带，“我的人，我自己管。”
站台上安静了两秒。那男生揉着手腕骂了句脏话，带着同伴走了。
白钰潇转头看虞圆，表情又变回平时那副淡样，但呼吸有点不稳：“走吧。”
虞圆没动。
“白钰潇。”他喊全名。
“……嗯。”
“他说那个话的时候，你为什么反应这么大？”
白钰潇嘴唇抿了一下。
“你不是怕烦我。”虞圆看着他的眼睛，“你是怕别人说破。你怕我知道你这个病要是离了人治，会把人拖累死。”
白钰潇没说话。手还攥着虞圆的，攥得很紧。
“你刚才说‘我的人我自己管’。”虞圆凑近一点，“这话算数吗？”
白钰潇耳根红了：“……算。”
“那行。以后疼了直接说，别扛。扛出事来我跟你没完。”
虞圆说完扭头往医院方向走。白钰潇愣了一秒跟上去，手还牵着没松。
走了十几步，他小声问：“刚才车上靠肩膀那下……能再靠一下吗？”
虞圆没回头：“靠。”
白钰潇把脑袋搁他肩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