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海
霞浦的早晨雾气很重，远处的海岸线灰蒙蒙的，海浪声一阵接着一阵。
肖战起得不算早，下楼的时候，林嘉和苏念已经坐在长桌边喝咖啡了。沈星野坐在另一边，正翻着节目组给的台本。
王一博坐在最靠近楼梯口的位置，面前放着一杯没怎么动的黑咖啡。看到肖战下来，他极其自然地拉开了自己身边的椅子。肖战没躲，走过去坐下。
桌上摆着当地特色海蛎煎和水煮蛋。肖战刚拿起勺子，王一博已经拿了一个水煮蛋，在桌面上磕了两下，修长的手指几下剥开壳，顺手放进了肖战面前的碟子里。
“吃。”言简意赅。
肖战看着那个剥得极其干净、连一点蛋膜都没剩下的鸡蛋，叹了口气：“你自己吃，我不爱吃白水煮蛋。”
“你昨天没怎么吃东西。”王一博没管他的抗议，又把碟子往他那边推了推，“海蛎煎太油了，你空腹吃胃疼。”
对面的沈星野翻台本的手顿了一下。他抬起头，视线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，笑了一声：“王老师可真细心。我之前听说王老师在剧组出了名的生人勿近，今天一看，传闻果然不可信。”
王一博端起咖啡喝了一口，连眼皮都没抬：“看对谁。”
沈星野挑了挑眉，脸上的笑意更浓了：“也是。毕竟是搭档嘛。”
肖战端起粥碗，借着喝粥的动作挡住了自己嘴角的不自在。他感觉再让这两个人这么一唱一和下去，这顿早饭谁都别想吃安生。
好在导演组的大喇叭适时救了场：“各位老师，吃完早饭咱们出发去滩涂啊！今天上午的任务是出海收海带，下午晾晒。咱们五个人，分两组，飞行嘉宾自己挑搭档。”
沈星野几乎是瞬间放下了手里的杯子，目光毫不掩饰地看向肖战。
“战哥，我选……”
“他跟我一组。”王一博直接截断了沈星野的话。他放下手里的咖啡杯，瓷杯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。他语气不重，甚至没有看沈星野，但那几个字咬得极清晰，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。
沈星野的话被堵在半截，也不恼，只是笑意盈盈地看着王一博：“王老师，我话还没说完呢。”
“不用说完。”王一博终于转过头，正眼看向沈星野，眼神很冷，“他是我搭档。”
露台上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。林嘉手里的油条停在半空，嘴角还挂着半截没咬断的面食。苏念装作什么都没听见，低头又给自己盛了一碗粥，勺子碰着碗壁发出细微的声响。
肖战在桌子底下踹了王一博一脚，然后抬起头，冲沈星野抱歉地笑了笑，语调温和却恰到好处：“星野，不好意思啊。我跟王一博从第一期一直搭到现在的，默契好不容易磨合出来了，突然拆组，导演组后期也不好剪辑。这样，一会儿海上风大，你跟林嘉和苏念一组，他俩干活也是一把好手。下一站，下一站有机会我一定跟你搭。”
这话给足了沈星野台阶，也堵住了王一博的嘴，顺带把锅甩给了导演组。
沈星野看了肖战两秒，又瞥了一眼旁边面色不善的王一博，大方地摊了摊手：“行，战哥发话，我当然没意见。那就期待下一站了。”
王一博没再说话，但端着咖啡杯的手指关节微微泛了白。
渔船不大，柴油发动机突突突地响着，黑烟在蓝色的海面上拉出一道长长的痕迹。甲板上堆着湿漉漉的粗缆绳和沾着海泥的竹筐。
肖战穿着救生衣坐在船头，海风大得离谱，把他打理好的头发吹得全往后倒，露出光洁的额头。他不得不伸手按住刘海，眼睛被风吹得直淌眼泪。
王一博坐在他旁边。长腿在狭窄的船舱里无处安放，膝盖不可避免地抵着肖战的腿侧。
“你刚才在露台上，是不是过了？”肖战偏头看他，声音不大，一出口就被海风扯得有些散。
“哪句过了？”王一博看着远处的海面。
“你说‘他是我搭档’那句。”肖战看着他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的发丝，“人家是飞行嘉宾，来一趟也不容易。又不是什么深仇大恨，你别搞得那么僵。”
王一博没接话，下颌线绷得紧紧的。
“王一博，我跟你说话呢。”肖战提高了点音量。
“听见了。”王一博转过头看他，目光很深，带着海面反射的波光， “那我问你，如果我不说那句话，你是不是真打算跟他一组？”
肖战张了张嘴，被噎住了。
“你刚才还说，‘下一站一定跟他搭’。”王一博咬着字重复了一遍他的原话，语气里压着一股烦躁，“下一站，我不同意。”
肖战被他这副又霸道又幼稚的样子搞得有点想笑，又觉得好气：“你凭什么不同意？”
“凭我是你搭档。”王一博不看他了，转头看着远处的海面，“节目组定的，改不了。”
那张在荧幕上冷峻得不近人情的脸，此刻带着一股少年赌气的意味。肖战忽然觉得，两年过去了，这人骨子里那股轴劲，真是一点都没变。
船到了养殖区。船老大扔过来两副厚重的橡胶手套：“就这一片，顺着浮标把海带扯下来码进筐里就行。注意脚下，别被海带缠了脚脖子掉下去。”
王一博站起来，先拿过一副手套，另一副递给肖战，自己戴上了另一副：“你递筐就行，别弯腰，我来扯。”
“我好歹是个大活人，不是残废。”
“你手是画画用的，勒破了谁给我画。”王一博头也没回地丢下一句。
肖战愣了一下。这话说得太过自然，好像“给我画”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。他蹲下来，开始接海带。
王一博力气大，扯海带的动作干脆利落，湿滑厚重的海带一把一把被他从浮绳上拽下来，手臂上的肌肉线条随着动作在湿透的袖口下起伏，青筋微微凸起。肖战码着海带，目光不由自主地往他的手上瞟。那双手在镜头前弹过琴、演过戏、拿过奖杯，此刻沾满了海泥和海带碎屑。
“看够了没？”王一博没抬头，但敏锐地捕捉到了那道视线。
“谁看你了，我看海带呢。”
“海带又不会动，我手会动。”王一博语气平平地回了一句。
肖战懒得理他，低头继续码海带。嘴角却不自觉地弯了一下。
就在这时，一个浪头猛地打过来。渔船剧烈地摇晃了一下。
肖战本来就蹲得重心不太稳，这一下整个人顺着甲板往右边滑去，那边就是没有护栏的船舷。
“肖战！”
王一博眼疾手快，一把扔了手里的海带，大跨一步上前，一只手死死攥住肖战的手腕，另一只手直接扣住了他的后腰，用力将人拽了回来。
因为惯性，王一博的后背重重撞在船舱的桅杆上，发出一声闷响。但他扣着肖战腰的手却像是铁钳一样，紧得让人发疼。
“你慢点！”王一博的声音带了点罕见的厉色，顾不得后背的疼，低头检查他的腿，“磕到没有？伤着哪了？”
“没……”肖战被他死死搂着，两人的胸膛几乎贴在一起，隔着湿透的衣服，能清晰地感觉到彼此剧烈的心跳。肖战挣扎了一下，“我没事，你松手。”
王一博确认他没磕到，才慢慢松开手，眉头却死死皱着：“让你坐好，别乱动。”
“是船晃。”
“船晃你也得先稳住自己。”王一博转过身，从船舱里摸出自己那件厚实的冲锋衣，团了两下，塞在肖战屁股底下，“坐这上面。再晃你就抓着船舷，或者拽我的衣服。”
肖战低头看了看垫在底下的衣服，又抬头看了看王一博，没再反驳，坐下了。之后的半个小时里，每次船晃得厉害，王一博都会先停下手里的活，回头看他一眼，确认他坐稳了，才继续干活。
岸上。沈星野和林嘉负责在岸边晾晒。沈星野干着活，眼睛却一直往海上瞟。
林嘉抱着一捆海带走过来，顺着他视线看了一眼：“星野，你看什么呢？”
“看船。”沈星野说。
林嘉也往海上看了一眼，正好看见王一博把外套塞给肖战的那一幕。他“哦”了一声，拖得很长。
“你别哦了。”沈星野笑了一声，把海带铺在架子上。
“我就是觉得挺有意思的。”沈星野拍了拍手上的沙，语气随意却敏锐，“王老师那个人，镜头前冷得跟冰雕似的，到了战哥面前，整个人就活过来了。这种眼神，装是装不出来的。”
林嘉认真地点了点头：“你说得对。王老师看战哥的眼神，跟我家狗看我手里的肉干一模一样。”沈星野笑得差点把手里的海带甩飞。
傍晚，收工回到民宿。肖战洗完澡出来，发现露台上多了两把椅子。沈星野端着两杯热茶坐在那儿，看他走过来，朝他举了举杯：“战哥，过来坐。海上吹了一天，喝点热的。”
肖战走过去，接过茶，在椅子上坐下。
沈星野聊起画来头头是道。他从马蒂斯聊到莫兰迪，从色彩心理聊到构图留白，说得深入又不卖弄。肖战一开始还在客气，聊着聊着就松快了起来，聊到他最近在准备的一幅新作品时，甚至主动拿出了手机，翻出草图给沈星野看。
两人头凑得近了点，肖战指着屏幕讲构图，沈星野听得极其认真。
“战哥，你这块留白太好了。”沈星野凑近了看，“你画里的那种孤独感，特别打动人。”
肖战刚想说什么，余光扫到了露台的另一边。
王一博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房间里出来了，拿了瓶冰水，坐在露台最远的一张单人椅上。他没过来，也没说话，就那么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们。
那个眼神太直白了。不凶，不冷，但却让人背脊发凉，像是一头野兽趴在暗处，不叫不闹，光是那双眼睛，就足够让猎物腿软。
沈星野感觉到了那道目光，话头明显顿了顿。他看了一眼王一博的方向，苦笑了一下，主动拉开了点距离：“战哥，时间不早了，明天还早起，我先去睡了。”
肖战起身送了两步，等人走了，转头看向王一博：“你坐这儿半天了？”
“嗯。”
“也不说话？”
“你们在聊画，我插不上嘴。”王一博站起来，把冰水瓶盖拧上，朝他走过来，在他面前站定，“但我能等。”
“等什么？”
“等你聊完。”王一博偏头看了他一眼，擦着他的肩膀往屋里走，声音很轻，“肖战，我耐心一直挺好的。两年我都等了，不差这一会儿。”
肖战站在露台上，海风把他的头发吹得有些乱。他攥着那杯凉了半截的茶，心口某个地方，被这句话轻轻撞了一下。
第二天，凌晨四点。
所有人被拉起来看日出。
海边的风冷得刺骨。肖战出门时忘了带外套，站在沙滩上冻得缩着肩。
一件厚实的冲锋衣从后面罩了下来，带着熟悉的体温。王一博绕到他面前，低头帮他拉好拉链，一直拉到领口。肖战没说话，但也没脱。他裹着那件外套，闻着衣领上的味道，看着天边一点点亮起来的光。
王一博站在他旁边，两人的肩膀靠着。海风很大，但肖战第一次觉得，冷风也没那么难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