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作品目录

第四章 刃上双影

克雷薇第一次杀人,是在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。

那是她来到壁炉之家的第四十七天。

四十七天,足够让一个人习惯很多事。习惯暗红色的灯光,习惯铁锈味的空气,习惯每天清晨在固定的时刻醒来,习惯训练场上木剑击打身体的闷响。克雷薇甚至已经习惯了那些突然消失的面孔,每隔几天,某个孩子就不见了,剩下的人沉默地继续吃饭、训练、睡觉,仿佛那个人从未存在过。

但她始终没有习惯佩露薇利在训练场上的样子。

那是一种完全不属于十一岁的东西。当佩露薇利握住剑的时候,她身上所有属于“孩子”的部分都会像褪皮一样剥落。她的眼睛会变得很空、很远,眼底暗红色的瞳光会敛成极细的两点,像两粒藏在灰烬深处的火种。她的动作没有任何多余,每一剑都精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,落在对手最脆弱的位置。

她不和人交流,也不结伴。除了克雷薇偶尔能坐在她旁边吃饭之外,她和其他人之间似乎隔着某种看不见的屏障。

有人说她是前代“仆人”一手养大的。

还有人说,她杀过的人比这里所有孩子加起来都多。

克雷薇不知道这些传言有几分真假。她只知道,当佩露薇利某天清晨被教官叫出队列时,她看都没有看克雷薇一眼,就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。

当天晚上,佩露薇利没有回宿舍。

第二天也没有。

直到第三天黄昏,她才重新出现在食堂里。

克雷薇几乎认不出她来了。

佩露薇利的左臂上缠着绷带,肩膀和侧腰的衣服下隐隐透出更大面积的白色。她走得很慢,但每一步都踩得极稳,像是一柄被血洗过的刀重新插回鞘中。她的脸色白得更厉害,嘴唇几乎失去血色,可那双眼睛却比平时更亮,暗红色的瞳光在昏暗中像两粒将熄未熄的火炭。

克雷薇端着碗在她旁边坐下。

“你去哪里了?”她问。

佩露薇利没有回答,伸手去拿勺子。她的手指在轻微地颤抖,幅度很小。

“你受伤了。”

“小伤。”

克雷薇放下碗,看着她。

“我听教官说,等我再训练一个月,也要出去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“出去做什么?”

佩露薇利终于转过头来看她。

那双暗红色的眼睛在食堂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沉,沉得像两块浸在冰水里的石头。

“做你不想做的事。”她说。

克雷薇没有再问。

那天夜里,她翻来覆去睡不着。她想起佩露薇利身上的绷带,想起她走路的姿势,想起她眼底那种她说不清的东西。她忽然觉得害怕,她不是怕佩露薇利,而是怕那个“不想做的事”。

一个月后,她知道了答案。

那是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。

克雷薇和佩露薇利,还有另外两个年纪稍大的少年,被带出了壁炉之家。没有人告诉她们要去哪里,教官只说了一句话:“跟着佩露薇利。她让你们做什么就做什么。违抗命令,回来之后按规矩处置。”

她们坐上了一辆没有窗户的马车。车厢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,只有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响,和几个人此起彼伏的呼吸声。

克雷薇坐在佩露薇利旁边。黑暗中,她感觉到佩露薇利的手忽然从旁边伸过来,握住了她的手腕。

那只手很凉,骨节分明,力道不轻不重,像是一道沉默的锁。

克雷薇没有挣开。

马车停下时,车外的冷风灌进来。克雷薇跟着佩露薇利跳下车,发现自己站在一条狭窄的后巷里。巷口对面是一栋红砖小楼,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,和壁炉之家那暗红色的灯光截然不同。

“目标在三楼左侧第二个房间。”佩露薇利的声音压得很低,语速很快,“一个商人,姓勒鲁瓦。他手上有壁炉之家要的东西。”

这是克雷薇第一次听到她用这种语气说话。干脆、冷静,像一把正在出鞘的刀。

“谁杀过人?”佩露薇利问。

两个少年对视一眼,其中一个举了手。另一个犹豫了一下,也跟着举了。

克雷薇站在原地,嘴唇抿得发白。

佩露薇利看了她一眼,只一眼,很快收回。她没有问克雷薇。

“你和我上三楼。你们两个守住后门,人跑出来就抓住。”她说着,从靴筒里抽出一柄匕首,反握在掌心。那匕首在夜色中泛着幽冷的光,“进去之后,别出声。”

克雷薇跟着佩露薇利翻过了那栋小楼的后墙。

佩露薇利的身手极好,像一只银白色的猫,在夜色中几乎没有声音。克雷薇笨拙一些,但到底训练了将近三个月,勉强跟上了她的节奏。她们从后窗翻进去,落在地板上,没有发出声响。

这栋房子比壁炉之家温暖。

空气里有烤面包的香味,有蜡烛燃烧的味道,还有一种很淡的、克雷薇已经快要忘记的味道。

是“家”的味道。

她想,住在这里的人,今晚可能正在做梦。

而她要去杀他。

三楼走廊很短,铺着暗红色的地毯,墙壁上挂着几幅装裱精致的画。她们贴着墙根走到第二个房间门口。佩露薇利抬手,示意克雷薇停下。

她侧耳听了一会儿。

房间里传来均匀的鼾声。

佩露薇利伸出手,极其缓慢地拧动门把手。门没有锁。她推开一条缝,滑了进去,克雷薇跟在她身后。

房间很暗,窗外的夜色透进来,勉强能看清家具的轮廓。一张大床靠墙放着,床上躺着一个人,被子随着呼吸微微起伏。

佩露薇利走到床边,低头看着那个人。

克雷薇站在离床两步远的地方,心跳得厉害。

她看见佩露薇利举起匕首。银白色的刀尖在黑暗中划出一道极细的线,然后停在半空中。

“勒鲁瓦。”佩露薇利忽然开口,声音极轻,却像冰面碎裂一般清晰。

床上的人猛地睁开眼睛。

佩露薇利的匕首已经抵住了他的喉咙。

“你给愚人众的账目,少了一半。”她的声音没有起伏,“那笔钱在哪里?”

那商人的眼睛在黑暗中睁得滚圆,喉咙里挤出呜呜的声音,吓得连喊都喊不出来。

“不说,就死。”佩露薇利说。

“我、我说……在……在床板底下的暗格里……”

佩露薇利没有动。

“别杀我……求你了……我、我还有个女儿……”

佩露薇利的刀锋往下一压,商人的声音戛然而止,浑身抖得像筛子。

克雷薇站在原地,指甲陷进掌心里。

他有个女儿。

她忽然觉得这间温暖漂亮的房子正在变成一个密不透风的笼子,压得她喘不过气来。

“克雷薇。”佩露薇利喊她的名字。

声音很平淡,却让她全身僵住了。

“把床底的箱子拿出来。”

克雷薇愣住了。

“去。”佩露薇利说。

克雷薇走到床边,蹲下身。地板很凉。她把手伸进床底,指尖触到一个冰冷的铁皮箱子。她把它拖出来。箱子不轻,锁扣上刻着一个陌生的徽记。

“打开。”佩露薇利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。

克雷薇掰开锁扣,箱盖弹开。

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排排小瓶子,瓶中的液体在黑暗中泛着微微的幽蓝色光芒。

克雷薇不知道那是什么。

但佩露薇利显然知道。她的瞳孔在黑暗中收缩了一下,匕首在商人喉咙上压得更深。

“你把它卖给了谁?”她的声音更冷了,“除了愚人众,你还把货给了谁?

商人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了,只有断断续续的求饶声。

克雷薇盯着那些小瓶子。她不知道那液体是什么,但那种蓝光让她想起了某种不祥的东西。她看见佩露薇利握着匕首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。

“我、我没有……我没有卖给外人……我发誓……”

克雷薇看见佩露薇利的肩膀微微松了一瞬。

然后她听到自己身后传来一个极轻的声音。

那是脚步踩在地毯上的声音。

她下意识回过头。

门缝外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。

“后面。”她低声说。

佩露薇利猛地转身,匕首在夜色中划出一道银弧。身后空无一人,但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,夜风灌进来,吹得窗帘像鬼魅般翻涌。

佩露薇利低声骂了一句什么,转向克雷薇:“箱子给我。”

克雷薇伸手去拿箱子。

就在她的手指碰到箱沿的那一瞬间,床上的商人突然动了。

他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柄小刀,用尽全身力气朝佩露薇利刺去。

克雷薇没有想。

她的身体比她的脑子快得多。

她扑了过去。

那柄小刀擦着她的手臂划过,划破了衣袖,在皮肤上留下一道火辣辣的灼痛。她整个人撞在商人身上,双手抓住他持刀的手腕,用训练场上学来的技巧狠狠一拧。

商人发出一声惨叫,刀应声而落。

而在这声惨叫里,克雷薇清晰地听见了自己的心跳。

跳得那么响。

那么狠。

像是要把胸腔撞破。

下一秒,佩露薇利的匕首动了。

那道银光在克雷薇眼前闪过,快得像错觉。商人喉咙上多了一道极细的血线,然后那线慢慢绽开,变成一道口子。

血涌了出来。

克雷薇离得太近了。

近到能看清血从伤口里涌出来的样子。不是一滴一滴,也不是汩汩地流,而是带着一种温热的、迫切的冲劲,像是困在身体里太久的什么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。

温热的液体溅到她脸上。

克雷薇僵在原地。

她听见那个男人喉咙里发出一种她从未听过的声音,像风从破了的管子里漏出来。他的眼睛睁得很大,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,瞳孔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,最后只剩下一片死气沉沉的、空洞的灰色。

他不动了。

克雷薇还骑在他身上,双手还保持着抓握的姿势。她的手指湿漉漉的,分不清是血还是汗。

佩露薇利把她拉起来。

“走了。”她说。

克雷薇没有动。

她低头看着那个死去的男人。他躺在那里,脖子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,被子被染成了一片暗色。他的眼睛没有闭上,嘴角还残留着临死前的恐惧。

“他有个女儿。”克雷薇听见自己说。

佩露薇利拉着她往门口走,力道很大,像是要把她从某个看不见的沼泽里拖出来。

“他不死,死的就是你。”佩露薇利说,“还有壁炉之家所有人。”

克雷薇不知道这句话是真的还是假的。

她只是被动地跟着佩露薇利翻窗、跳楼、跑过后巷。她的腿像踩着棉花一样软,风灌进喉咙里,又冷又腥。她一直跑,一直跑,直到上了马车,车门关上,黑暗重新笼罩了她。

马车开始往回走。

克雷薇缩在角落里,浑身发抖。

她觉得脸上那温热的触感还在。她抬起手,用袖子去擦,一下,又一下,可怎么也擦不掉。那血液仿佛已经渗进了她的皮肤里,成了她身体的一部分。

一只冰凉的手伸过来,按在她手腕上。

“别擦了。”佩露薇利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,很轻,却奇异地让她的颤抖停止了一瞬。

然后,那只手从她手腕上移开,抚上她的脸。

佩露薇利用自己的袖子,慢慢地擦掉她脸上已经半干的血迹。

黑暗中,克雷薇看不见她的表情。

只能感觉到她的呼吸,轻轻的,像猫一样。

“第一次杀人的时候,我也这样。”佩露薇利说,“会习惯的。”

会习惯的。

这四个字在黑夜里浮起来,像三粒微弱的火星,飘在克雷薇周围的黑暗里,不肯熄灭。

克雷薇闭上眼睛,眼泪终于流了下来。

无声无息地,像两条蜿蜒的小河,流进佩露薇利停留在她脸颊上的掌心里。

佩露薇利没有收回手。

她只是坐在那里,在马车有节奏的晃动中,静静地为她擦着眼泪。

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云层后面露了出来。

月光从车帘缝隙里漏进来,切成极细的一线,恰好落在两人之间。

像一柄薄薄的刃,又像一条通往黎明的路。

克雷薇哭着哭着,靠在了佩露薇利肩上。

佩露薇利没有躲。

她只是微微偏过头,看向那线月光,目光悠远,不知道在看什么,又好像什么也没看。

车厢外,枫丹的夜依旧沉默。

那夜之后,克雷薇变得更安静了。

她不再在训练时流泪,也不再因为木剑劈在身上的疼痛而发出声音。她开始学会在壁炉之家的规则里行走,像一条无声的鱼,在暗红色的水底游弋。

但每次杀人之后,她还是会做噩梦。

梦里有双灰白色的眼睛,直直地望着她。

每当这时,她就会从梦中惊醒,满身冷汗,然后在黑暗里摸索着走到宿舍门口。

而每次她打开门,佩露薇利都靠在外面的墙边。

闭着眼睛,抱着手臂,像是碰巧路过。

又像是等了一整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