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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屏的眼眸

北京的初秋,风从机场门缝里钻出来,带着点凉

飞了十一个小时,肖战的颈椎像被拆下来生硬地拼回去。他拖着登机箱走出机场到达口,亚麻衬衫皱巴巴地贴在身上,头发被颈枕压塌了一角。他低头看着画廊经理发来的布展确认信息,尖叫声忽然拔高,他才抬了下眼。隔着密密麻麻的镜头和灯牌,看见了人群拥簇着的中心。

黑色的机能风夹克,白T恤,王一博低着头签字,帽檐压得很低,只露出半截下颌,签完抬起头,露出一个极其标准的、营业性质的淡笑。

肖战的脚步慢了半拍。

王一博。

两年不见,他身上那股生涩的锐气已经被打磨成了某种令人窒息的冷硬。哪怕隔着十米,哪怕被簇拥在人群里,他依然像个引力场,让人无法忽视。

肖战下意识地将目光往旁边偏了偏,想绕开这拥挤的旋涡。

可就在他侧身的瞬间,王一博像是察觉到了什么,视线越过前排的镜头,毫无预兆地穿过人群,钉在了肖战身上。

周遭鼎沸的喧嚣仿佛被抽成了真空。

王一博的动作停了。他眼底那层营业的浮冰瞬间碎裂,像蛰伏在暗处的猎手。经纪人扯了扯他的袖子:“王老师,时间差不多了。”

王一博没动。他盯着肖战,嘴唇微微动了动。隔着人海,肖战听不见声音,却看清了那个口型。别跑。

肖战的心脏猛地一跳。他几乎是狼狈地转过身,拽着行李箱,快步走入了洗手间。用冷水扑了两把脸,他才发现自己的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着青白。

“别自作多情了。”他对着镜子,把这句话咽了回去。

晚上十一点,798艺术区。

国内首场个人画展“雨山”已经闭馆。肖战送走最后一批藏家,独自靠在展厅的立柱旁,扯松了领口,他拿手送了送笑僵的腮帮子。

灯关了一半,只有射灯还亮着,打在墙上的一幅幅画作上。

肖战走到最里面的角落,在一幅画前站定。画的是雨中的云南老宅,黄灯泡的光晕里,一棵桂花树,树下靠着一把断了弦的旧吉他。

没有标价,非卖品。

他掏出手机,屏幕亮起,一条微信消息安静地躺在对话框里。

王一博:画展见。

肖战盯着那三个字。他以为这句“画展见”只是客套,毕竟王一博的行程表在网上满天飞——他今晚应该在米兰的秀场,或者某个高奢晚宴。

“看什么画展,你看得懂吗。”肖战低声嘟囔了一句,自己先觉得没劲。锁了屏,关了灯,推门而出。

夜风兜头浇下来。画廊外的商业街依然繁华,霓虹灯和车灯汇成流动的光河。肖战站在路边等车,一抬头,正对上一块巨大的LED商业大屏。

大屏正轮播着某高奢珠宝的广告。暗调的背景中,镜头缓缓推近,王一博穿着考究的黑西装,领口系得严丝合缝,那双修长而有力的手托着一枚冷硬的钻戒。

他注视着镜头,眼神平静、克制,甚至带着一丝不染尘埃的禁欲感。

肖战仰着头,看着屏幕里放大的那张脸。

那颗几克拉的钻石在王一博的眼眸面前,黯然失色。那是一双随时能把人吸进去的眼睛。两年前,这双眼睛曾在民宿昏黄的灯光下、在片场的角落里,毫无保留、滚烫地注视过他,后来,被肖战亲手用一盆冰水浇灭。

肖战看着屏幕,有些出神。直到大屏上的广告切走,他才回过神,自嘲地笑了一下,摸出烟盒。

“广告拍得还行吧。”

一个低哑、带着长途奔波后特有的干涩的声音,突兀地在背后响起。

肖战拿烟的手猛地顿住。

他转过身。

王一博就站在他身后不到一步的地方。没带助理,只背着个单肩包。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,下巴上还有隐约的青色胡茬。他像是刚从万米高空直接降落在这条街头,带着一路的风尘和疲惫。

肖战张了张嘴,声音卡在喉咙里:“王老师……你不是在米兰?”

“秀完了,赶了最晚一班航班。”王一博往前走了一步。

肖战下意识地想退,脚跟却抵住了马路牙子。

“十一个小时。你就给我一句王老师”王一博停在他面前,目光从上到下扫过肖战的脸,最后停在他微微滚动的喉结上,“画展闭馆了?”

“十一点了,王影帝。”肖战攥紧了手里的烟盒,试图用无懈可击的客套来掩饰心慌,“要看展,明天请早。”

“你还在躲我。”王一博没理会他的客套。

“我躲你?”肖战像被踩了尾巴,扯出一个笑,“我只是不想上了热搜,说画坛新锐深夜街头私会影帝。”

王一博看着他,笑了一下,笑意却没达眼底。他没再争辩,而是偏头看了一眼黑暗中画廊的落地窗,声音放轻了:“我不远万里飞回来,连口热水都不给喝。肖老师,你的待客之道,真挺让人寒心的。”

肖战被他这句“不远万里”刺得心口一缩。

他知道王一博的脾气,今天如果不应他,这人能在街边冻一宿。

“……跟我进来。”肖战转身,摸出钥匙开了门。

画廊里没开大灯,只有一盏应急地灯亮着,光线昏暗。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去,肖战刚要把门关上,王一博忽然伸手,越过他的肩膀,按住了门板。

“砰”地一声闷响。

门被关死。肖战被王一博的高大的身躯半困在门板和胸膛之间,机舱里那股闷味和冷香一起压了过来。

“王一博,你干什么?”肖战声音沉了下来。

“那幅画。”王一博没有退开,目光越过他的头顶,看向画廊深处的角落,“挂在最里面,没标价的那幅《雨山》。”

肖战浑身一僵,“有什么问题吗?”

“画里有一把吉他,琴弦断了。那是两年前,沙溪民宿院子里的那把。”王一博低下头,气息几乎扫在肖战的耳廓上,“你把我记得这么清楚,连断了的弦都画进去了。肖战,我真的不懂”

肖战强撑着理智:“那是采风的素材。画家画风景,不需要向谁解释。”

王一博退开半步,从口袋里摸出手机,点亮屏幕,递到肖战眼前。

那是一个相册界面。照片里的背景是巴黎某家画廊的角落,墙上挂着一幅画。虽然角度有些偏,但肖战一眼就认出那是自己两年前在法国办展时的一幅早期作品。

“你……”肖战的瞳孔猛地放大。

“你在巴黎办展,我去了。”王一博翻到下一张,是里昂,“在里昂办展,我也去了。我戴着口罩混在人群里,看完了你的每一幅画。”

肖战看着屏幕上的照片,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,连呼吸都带着痛感。他一直以为,两年前那次拒绝后,王一博早就把他忘了。他以为只有自己困在那个夏天里,却不知道,这个少年在暗处,注视了他整整两年。

“你为什么不告诉我?”肖战的声音有些发涩。

“告诉你什么?”王一博锁了屏,把手机扔回口袋,眼神变得极度危险,“告诉你,即便你把我当小孩一样甩了,我还是忍不住买机票去偷偷看你?肖战,你当年走的时候说,等我长大了再说。”

他猝然伸手,捏住了肖战的下巴,强迫他抬起头直视自己。

“我现在二十了。站在这个圈子的顶峰,足够和你平起平坐了。你还要拿什么理由推开我?嗯?”

肖战被他捏着下巴,挣扎了一下,却发现对方的力气大得惊人。理智的弦在王一博那双带着红血丝的眼眸里一寸寸断裂。

肖战口袋里的手机突兀地响了起来。刺耳的铃声像是一把斧头,劈开了这让人窒息的暧昧。

肖战猛地推开王一博,慌乱地摸出手机。屏幕上闪烁着两个字:“父亲”。

他深吸了一口气,接通电话,背对着王一博,声音努力维持平稳:“喂,爸。”

“画展结束了?”电话那头传来肖导威严的声音。

“嗯,刚结束。”

“老林那个综艺的合同我给你签了,第一期在云南,明天出发。你别给我撂挑子,过去当散心。”肖导说完,直接挂了电话。

肖战捏着手机,长长地呼出一口气,试图把胸腔里翻涌的情绪压下去。

他转过身,看着站在阴影里的王一博。

“明天我要进组了,录综艺。”肖战看着他,恢复了那副冷淡的壳子,“王影帝,如果你还想看画,等我回来再说吧。”

王一博看着他,不着痕迹的笑了一下。“录综艺。”

“对啊。”肖战以为他终于要知难而退了。

“巧了。”王一博走到门口,拉开门,夜风猛地灌进来,吹得他的衣角微微翻飞。

他回头,看着肖战,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,笑得又坏又野。

“明天,我跟你一起进组。”王一博的目光让人捉摸不透,落在了肖战骤然僵硬的脸上,门在肖战面前关上。

画廊里恢复了死寂。肖战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展厅里,看着那幅《雨山》。

他掉进了一个精心编织的网里。而织网的那个人,网口收得又狠又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