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章·晨香
王一博第二天早上是被桂花香叫醒的。
不是那种淡淡的、若有若无的香,是浓得化不开的、从窗缝里挤进来的、扑了满屋子的香。他睁开眼睛,深深吸了一口气,觉得肺里都被洗干净了。
他翻身坐起来,第一件事就是跑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
晨光熹微,院子里笼着一层薄薄的雾气。桂花树上凝结着细密的露珠,在初升的阳光下闪着碎碎的光芒。树下没有人影,石墩上空空的,只有几片花瓣落在上面。
但王一博没有失望。他记得昨晚那个人说的话——“我一直在。你随时可以找我。”
他对着桂花树无声地说了一句“早安”,然后转身去洗漱了。
吃早饭的时候,他比平时多吃了一个包子。
刘淑芬有些意外:“今天胃口这么好?”
“嗯,饿了。”王一博嘴里塞着包子,含糊不清地回答。
他没有告诉奶奶,他心情好。好得不得了。好到觉得今天的包子格外香,好到觉得窗外的阳光格外亮,好到连平时觉得枯燥的暑假作业看起来都顺眼了许多。
吃完饭,他主动帮奶奶收了碗筷,然后回到自己房间,摊开暑假作业本,刷刷刷地写了起来。
刘淑芬路过门口,看到孙子伏案疾书的背影,愣了一下,悄悄退回来,对正在院子里浇花的王德厚说:“老头子,你觉不觉得一博这两天有点不对劲?”
王德厚头也没抬:“哪里不对劲?”
“说不上来……就是感觉他心情特别好。早上多吃了饭,还主动帮我收碗,现在在那儿写作业,写得可认真了。”
王德厚放下水壶,想了想:“心情好还不好?难不成你希望他哭丧着脸?”
“我不是那个意思。”刘淑芬白了他一眼,“我就是觉得奇怪嘛。这孩子以前虽然也听话,但没这么……怎么说呢,没这么开心的样子。”
“开心还不好?”王德厚重新拿起水壶,“孩子开心,说明咱家待着舒坦。别瞎琢磨了。”
刘淑芬想了想,觉得老伴说得也有道理,便不再纠结,转身去厨房忙活了。
王一博在房间里写了一会儿作业,抬头看了看窗外。阳光正好,桂花树在微风中轻轻摆动,洒下一片摇曳的光影。他放下笔,做了一个决定。
他走到院子里,在桂花树下站定,仰头看着密密匝匝的枝叶。
“喂。”他压低声音叫了一声。
枝叶摇晃了一下,没有回应。
“我知道你在。”他又说,声音稍微大了一点点,“我不跟你说话,我就想在这儿写作业,行不行?”
枝叶又摇晃了一下,像是在说:随你。
王一博便回屋搬出小桌板和凳子,在桂花树下摆好,把作业本和铅笔盒摊开,真的认认真真地写了起来。
他写一会儿,就抬头看一眼头顶的桂花。阳光透过叶片的缝隙洒下来,在作业本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偶尔有一两片花瓣飘落下来,落在他的肩膀上、头发上、摊开的作业本上。他也不拂掉,任由那些细碎的金黄点缀在自己的世界里。
他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——虽然那个人没有现身,但他知道那个人就在附近。就在树干里,在枝叶间,在每一朵盛开的桂花里。那种感觉让他觉得安心,像是有人在旁边陪着他,看着他,守护着他。
他写累了,就放下笔,伸了个懒腰,靠在椅背上,仰头看着头顶的桂花。
“你知道吗,”他开口说,声音不大不小,像是自言自语,又像是说给某个人听的,“我以前在城里的时候,学校里也有一棵桂花树。每到秋天,整个校园都是香的。但是那棵树没有你这棵大,花也没有你这棵多。”
枝叶轻轻摆动了一下。
“我那时候最喜欢做的事情,就是放学后在桂花树下等我爸来接我。他有时候来,有时候不来。不来的话,我就自己走回去,大概要走四十分钟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,声音低了一些:“其实他不来的时候更多一些。”
枝叶停止了摆动。一根枝条微微垂下来,像是要触碰他的头顶,但在半空中停住了,又收了回去。
王一博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。他继续说:“有一次下雨,他没来,我也没带伞。我就站在学校门口等,等了很久,雨一直不停。后来我干脆淋着雨走回去了。到家的时候全身都湿透了,方美玲没给我开门,说让我长记性。”
他说到这里,忽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,赶紧闭上嘴。这些事情他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——包括爷爷奶奶。他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、这个地方,对着一个认识不到两天的人——或者说,一棵树——说出这些话。
也许是因为那个人不在眼前,他反而更容易开口。
也许是因为他知道,树不会评判他,不会可怜他,不会用那种“这孩子真可怜”的眼神看他。
“算了,不说这个了。”他甩了甩头,像是要把那些不愉快的记忆甩掉,“我写作业了。”
他低下头,重新拿起笔,在作业本上写了起来。
风从远处吹来,穿过桂花树的枝叶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那声音温柔而绵长,像是在说:没关系,都过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