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0章
雾气比前两天更浓,汉水桥头的灯火被裹在白茫茫的水汽里,十步之外只见一团模糊的昏黄。
寒山堂后院,吴老汉和胡砚舟被安排在相邻的两间屋子里。马三派了六个人守在前后院,前门两个,后门两个,院墙上两个。
谢清辞坐在堂屋桌前,面前摊着那张地图。沈惊寒靠在窗边,短刀搁在膝上,拇指一下一下蹭着刀鞘上的铜扣。
"太静了。"沈惊寒说。
谢清辞没抬头,"静才不对。"
"嗯。"
窗外传来打更声,笃,笃笃,二更天了。
然后是一声极轻的碎响。
不是瓦片碎,是瓷片。像有人从墙外扔了什么东西进来,落在后院天井里。
谢清辞猛地站起来。
"瓷片。"
话没说完,后院方向传来一声闷响,紧接着是浓烟从窗户缝里灌进来。
"烟!"前院的人喊了一声。
沈惊寒已经冲到了后院门口,一脚踹开院门。
后院天井里,地上摔着一只陶罐,碎片散了一地,里面冒出浓密的白色烟雾,带着一股刺鼻的硫磺味。
"迷烟!"沈惊寒捂住口鼻,退了一步。
浓烟迅速弥漫,后院两个守卫已经软倒在地,手里的棍子脱手。
沈惊寒屏住呼吸,短刀出鞘,冲进烟里。
一道灰影从墙头翻下,落在天井另一侧,手里那根透骨针闪着蓝光,直奔吴老汉的房门。
沈惊寒一刀劈过去,灰衣人侧身闪开,针尖擦着沈惊寒的手腕划过,差了一寸。
沈惊寒反手一刀,灰衣人退了一步,翻上墙头。
"别追!"谢清辞的声音从前院传来,"守人!"
沈惊寒咬牙收住脚步,回头冲进吴老汉的屋子。
吴老汉躺在床上,已经晕过去了,嘴角有白沫。
"迷烟吸进去了。"谢清辞从另一边冲进来,手里攥着一块湿布捂在口鼻上,把另一块扔给沈惊寒,"先把他弄出去,烟里有毒。"
两个人架起吴老汉往外拖。
前院又动了。
马三的声音,"后门!后门有人!"
矮壮的那个从后门方向翻进来,手里短刀带风,迎面撞上马三。马三短棍一架,被一刀劈开棍头,虎口震裂,退了两步。
矮壮的没追马三,直奔胡砚舟的屋子。
胡砚舟的房门从里面拴着。矮壮的抬脚踹门。
"砰!"
门栓断了,门板撞开。
胡砚舟坐在桌前,手里举着一把剪刀,对着门口。
矮壮的愣了半息,他没想到一个教谕出身的老头子会拿剪刀对着他。
就是这半息,马三从后面扑上来,一棍砸在矮壮的后颈上。
矮壮的踉跄了一步,回手一刀,马三闪开,胡砚舟的剪刀扎了过去,扎在矮壮的胳膊上。
矮壮的低吼一声,甩开两人,翻上后墙,消失在夜色里。
前院安静下来的时候,谢清辞数了数。
两个守卫中了迷烟晕倒,马三虎口裂了,吴老汉昏迷不醒,胡砚舟手在抖但没受伤。
"吴伯!"谢清辞拍吴老汉的脸,吴老汉没反应,呼吸浅而急促。
沈惊寒把吴老汉的嘴掰开,闻了闻。
"不是三步倒。是蒙汗药混了硫磺,迷烟里加了料,暂时昏过去,死不了。"
谢清辞松了口气,但手指还在抖。
"他们变了法子。"他说,声音压得很低,"不偷偷摸摸了,直接强攻。"
"迷烟开道,两个人同时动手。"沈惊寒说,"灰衣的杀吴老汉,矮壮的杀胡砚舟,分工没变,但打法变了。"
"因为时间不多了。"谢清辞说,"方大年那边明天就到期。他们知道拖不起了。"
"第三个呢?"马三捂着虎口走过来,"瘦高的一直没露面。"
"瘦高的是联络的。"沈惊寒说,"他不在杀人的活儿里,他在粮行等消息,等两个同伙得手了就撤。"
"那现在。"
"现在两个都没得手。"谢清辞站起来,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,"灰衣的被我挡了,矮壮的被马三和胡先生挡了。他们今晚不会再来第三次,但明天,方大年一封铺拿人,他们就走不了了。"
"所以明天是最后的机会。"沈惊寒说,"明天天亮之前,他们要么得手,要么跑。"
"不会跑。"谢清辞说,"赵家花了一千两,不是请他们来跑的。"
"那他们会。"
"拼死一搏。"
屋子里安静了一瞬。
谢清辞转过身,看着桌上那枚铜钱。吴老汉昏迷的时候还攥着它,是沈惊寒从他手心里掰出来的。
"明天天亮之前,还有几个时辰。"谢清辞说,"马三,你的人还能撑吗?"
马三吐了口带血的唾沫,"撑得住。"
"再加人。能调的都调过来。今晚守到天亮,明天方大年一封铺拿人,这局就活了。"
"是。"
沈惊寒走到谢清辞身边,低声说,"你一晚上没合眼了。"
"你也没合眼。"
"我皮厚。"
谢清辞没理他,走到吴老汉床前,把铜钱放回吴老汉手心里。
吴老汉的手指动了动,攥住了。
天边泛了鱼肚白。
绸缎庄和粮行方向传来了动静,不是打斗,是脚步声,很多脚步声。
谢清辞推开前门,看见一队衙役举着火把从街那头过来,领头的是汉中府的典史,身后跟着十几个捕快。
"方大人派人来了。"马三从旁边冒出来,脸上还带着血迹。
典史在寒山堂门前停住,拱了拱手。
"谢公子?下官奉方大人之命,来拿城西绸缎庄周掌柜和城东粮行赵德贵,有人举报二处窝藏江洋大盗,私藏凶器。谢公子若有人证物证,烦请随下官一同前往,做个见证。"
谢清辞深吸一口气。
"走。"
绸缎庄。
周掌柜被从被窝里拖出来的时候还穿着睡衣,脸色煞白。
衙役在后院墙根下挖出了三样东西,一把短刀,一根没用过的透骨针,一件灰布短褐。
"这不是我的!"周掌柜喊,"有人栽赃!有人栽赃!"
典史面无表情,"有没有栽赃,带回府衙再说。"
粮行那边也拿了人。赵德贵倒是穿得整整齐齐,像是早有准备,见了典史不慌不忙地拱手,"大人,小人是良商,不知何事。"
捕快从粮行后院柴房里搜出了一封信,写给苏州某处的,内容是"事急,速派人接应"。落款被撕了,但信纸是江南产的洒金笺。
赵德贵的脸终于白了。
午时,消息传回寒山堂。
"封了。"陆长风从外面进来,脸上难得带了点笑意,"绸缎庄封了,粮行封了,周掌柜和赵德贵都收监了。方大年动作不慢,一上午办完了。"
"杀手呢?"谢清辞问。
"跑了。"马三说,"绸缎庄后院搜的时候人已经不在了。灰衣的,矮壮的,瘦高的,全没了。"
"什么时候跑的?"
"今天凌晨,大概寅时前后,跟我们这边打完没多久就跑了。"
沈惊寒冷笑了一声。
"聪明。知道方大年动手了,再不跑就跑不掉了。"
"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。"谢清辞说,"人跑了,但东西留下了,短刀,毒针,灰布短褐,写给苏州的信。这些东西加上吴老汉的证词,胡砚舟的伤,马三的证词,够了。"
"够什么?"陆长风问。
"够方大年写详文送省里。"谢清辞说,"省里转都察院,廖正清手里就有了第二份案由,不只是温家旧案,还有汉中命案未遂。两案并一案,赵家跳进黄河也洗不清。"
"赵文瀚在京城会坐不住的。"陆长风说。
"他早就坐不住了。"沈惊寒说,"但坐不住归坐不住,他现在能做什么?派杀手?人已经跑了。施压都察院?廖正清已经立案了,他压不住。反咬诬告?物证,人证,凶器,书信全在,诬告的罪名坐他头上还差不多。"
谢清辞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
阳光照进来,汉水的雾气散了,柳絮还在飞。
吴老汉在里屋咳嗽了一声,醒了。
谢清辞回头看了一眼。
"吴伯醒了。"
他走到里屋,吴老汉靠在床上,眼睛半睁着,看见谢清辞,嘴角动了动。
"成了?"
"成了。"谢清辞说,"绸缎庄封了,粮行封了,人证物证都在。方大年写了详文送省里。"
吴老汉闭上眼,长长吐了口气。
"那枚铜钱。"
谢清辞从袖子里掏出来,放在他手心里。
"在。"
吴老汉攥住铜钱,手指不抖了。
"温爷,能闭眼了。"
谢清辞的喉咙紧了一下。
他转身出了里屋,走到堂屋。沈惊寒站在桌前,手里转着那枚铜钱,不是吴老汉那枚,是另一枚,从温长亭遗物里找到的。
"师父。"沈惊寒低声说,像是对着铜钱说话,"你看见了吗?"
谢清辞走到他身边,没说话,伸手按在沈惊寒的手背上。
两只手,一枚铜钱。
窗外柳絮飞过,汉水波光粼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