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8章
汉中城西,汉水码头。
一艘乌篷船靠了岸。船板搭上石阶,下来三个人。
走在最前面的那人个子不高,穿一件灰布短褐,戴斗笠,看不清脸。身后跟着两个,一个瘦高,一个矮壮,都背着包袱,步子很轻。
三人沿河堤往城里走,没走大路,拐进了河街的窄巷。
巷子深处有家卖馄饨的铺子,还没关门。灰衣人在铺子前停了一步,矮壮的那个进去要了三碗馄饨,打包带走。
馄饨铺的老板娘后来跟马三的人说,"那三个人不像本地人。说话口音怪,不是汉中味儿,也不像西安的。其中一个要辣椒,老板娘说有,他摇头说不要。汉中人吃馄饨哪有不搁辣椒的?"
马三的人把这条消息送到寒山堂的时候,已经是后半夜。
"不是本地人。"马三说,"口音不对,不要辣椒,不是汉中的。什么时候到的?"
"傍晚,码头上的船夫说看见三个生面孔从船上下来。"
"几个人?"
"三个。"
陆长风在灯下抬起头。
"三个。"
他放下手里的茶碗,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。
"赵家如果要灭口,不会只派三个人。但如果是。"
"不是普通打手。"谢清辞说。
"不是。"陆长风说,"三个,分工明确,不要辣椒这种细节说明他们刻意保持低调,不暴露习惯,这是职业的。"
"杀手。"沈惊寒从窗边转过身来,他一直站在那里,没说话,现在嘴角微微翘了一下,"有意思。"
"别有意思了。"谢清辞皱眉,"三个职业杀手进了汉中城,目标是谁?"
"胡砚舟,吴老汉,方老头,三个苦主。"陆长风说,"还有我们。"
"先保苦主。"谢清辞说,"马三,你的人现在在盯哪几个点?"
"胡砚舟那边两个人,吴老汉那边两个人,方老头那边一个人。寒山堂门口一个,后门一个。"
"不够。"谢清辞说,"胡砚舟和吴老汉各加两个人,方老头加一个。寒山堂再加两个人守外围。"
"是。"
马三点头出去了。
沈惊寒走到桌前,拿起谢清辞放在桌上的铜钱,在指间翻了一下。
"你真不让我出去?"
"不让你出去。"
"我出去转一圈,摸摸那三个人的底。"
"不行。"
谢清辞的声音很硬。
沈惊寒看了他一眼,没再争。
天没亮。
吴老汉的花生摊还没摆出来。
他住在汉水桥头的窝棚里,一张木板床,一口破锅,墙上挂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。天还黑着,他起来烧水,刚把柴塞进灶膛,就听见门外有脚步声。
不是一个人的脚步,是三个。
吴老汉的手停了。
他没出声,慢慢把灶膛边的火钳摸起来,攥在手里。
门被推开了。
灰衣人站在门口,斗笠压得很低。身后两个,瘦高和矮壮,一左一右堵在门口两侧。
"吴伯。"灰衣人开口了,声音不哑不亮,平平的,"起得早。"
吴老汉没说话,火钳攥得更紧。
"别紧张。"灰衣人说,"我们不杀你。"
"那来干什么?"
"劝你一句,都察院那边的状纸,撤了。"
"不撤呢?"
灰衣人没回答。他侧了侧身,瘦高那个从门外拎进来一个东西。
一只鸡。
不是活的。脖子被拧断了,血滴了一路。
瘦高的人把鸡放在吴老汉的灶台上,矮壮的从怀里掏出一把刀,钉在鸡脖子上,刀柄上还挂了根红绳。
"这是规矩。"灰衣人说,"先礼后兵。你撤了状纸,当没这回事,这只鸡我们带走,以后井水不犯河水。"
"不撤呢?"
灰衣人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
瘦高的人把鸡从灶台上拎起来,转身走了。矮壮的跟在后面。灰衣人最后出门,在门口站了一步,回过头。
"吴伯,你好好想想。我们还会来的。"
门合上了。
吴老汉站在原地,手里的火钳微微发抖。
灶台上的刀还在,红绳晃了一下。
消息传到寒山堂的时候,天刚蒙蒙亮。
"杀鸡儆猴。"陆长风听完马三的人汇报,冷笑了一声,"还挂红绳,这是江南那边的规矩,'红刀子进绿刀子出'。赵家请的人,不是北方的。"
"江南。"谢清辞的手指按在桌面上,"赵家在江南也有路子?"
"赵文瀚的夫人是苏州人。"陆长风说,"苏州织造衙门里有他岳父的旧部。江南的暗桩,杀手,走的是这条线。"
"那三个人是江南来的。"
"八九不离十。"
谢清辞沉默了一会儿。
"吴老汉还撑得住吗?"
"马三的人说,吴老汉没慌。把那把刀从灶台上拔了,扔进了汉水里。"
"硬气。"沈惊寒说,"但硬气没用。人家说了还会来的,下次来的就不是鸡了。"
"得把吴老汉接进城。"谢清辞说,"窝棚太偏,就马三两个人守不住。"
"胡砚舟那边呢?"陆长风问。
"胡砚舟住在城里,街坊多,相对安全。但。"谢清辞顿了一下,"赵家如果要动手,不会只吓唬。杀鸡是第一步,下一步就是真杀了。"
"那三个人的落脚点在哪儿?"沈惊寒问。
"查。"谢清辞说,"马三,全城找,三个生面孔,不住客栈就住私房。河街那一带的空院子,亲戚家,朋友家,挨个摸。"
"是。"
沈惊寒站起来,走到窗边,推开一条缝往外看。
天色还暗,汉水的雾气漫上来,巷子里什么都看不清。
他回头看了谢清辞一眼。
谢清辞正低头看地图,没注意到他的目光。
沈惊寒把窗合上,手指在窗框上敲了一下。
"谢清辞。"
"嗯?"
"我有个想法。"
"说。"
"那三个人既然是来灭口的,他们一定会先摸清楚苦主的行踪,守卫的布置。这个过程需要时间,至少两三天。"
"所以?"
"所以今晚他们大概率不会动手。但明天晚上,后天晚上,就不好说了。"
"你的意思是?"
"我的意思是。"沈惊寒走到桌前,双手撑在桌面上,俯下身看着谢清辞,"与其等他们来,不如我们去找他们。"
"不行。"
"我没说要你同意。"沈惊寒笑了,"我说的是,我出去一趟,就一趟,摸清楚他们住哪儿。不动手,就看看。"
"我说了不行。"
"谢清辞。"
沈惊寒的声音低了,带着点无奈。
"你把我关在寒山堂,赵家的人在外面杀我们的证人,你觉得这样对吗?"
谢清辞抬起头,对上他的眼睛。
"带马三的人一起去。不许单独行动。"
沈惊寒嘴角弯了一下。
"行。"
黄昏。
沈惊寒换了身灰袍,没带剑,腰间别了把短刀,跟马三的两个人出了寒山堂。
三人沿河堤走,从汉水桥头一路往西,过了码头,进了河街的窄巷。
河街这一片住的大多是船工,挑夫,小商贩,房子挤挤挨挨,巷子七拐八绕。马三的人熟门熟路,带着沈惊寒一间一间空院子摸过去。
"城西有七处空院子。"马三的人低声说,"都是没人住的,平时用来堆货。如果外乡人不想住客栈,最可能的就是这几处。"
第七处院子,在河街最里头,门口有棵歪脖子柳树,院墙塌了半截。
沈惊寒在巷口站了一步,鼻子动了动。
"有烟味。"
马三的人凑过去闻了闻,点头。
"有人烧过火。今天刚烧的。"
沈惊寒退后一步,靠在墙上,眼睛盯着那半截院墙。
"两个人进去看。我守在外面。"
马三的人点头,翻墙进去了。
没过多久,一个人翻出来,低声说,"有人住过。灶膛里有灰,还是热的。地上铺了草,睡过三个人。但人不在了。"
"走了?"
"不像走了。草铺还在,包袱不在了,像是出去了,还会回来。"
沈惊寒眯了眯眼。
"他们出去了,这个时间出去,干什么?"
马三的人想了想。
"踩点。"
"踩谁的点?"
三个人对视了一眼。
"胡砚舟。"沈惊寒说,"或者吴老汉。今晚他们要动手。"
他猛地转身。
"回寒山堂。"
夜。
寒山堂灯火通明。
谢清辞听完沈惊寒的汇报,脸色沉了下来。
"他们今晚动手。"
"八九不离十。"沈惊寒说,"踩点回来就该收网了。"
"胡砚舟那边几个人?"
"四个。"马三说,"两个在院子里,两个在巷口。"
"不够。"谢清辞说,"那三个人是职业的,四个人挡不住。再加两个人过去。"
"吴老汉呢?"
"吴老汉已经接进城了,安排在寒山堂后院。"
"好。"
谢清辞站起来,走到墙边摘下那把剑。
"今晚所有人都不许睡。马三,你的人布在寒山堂外围,胡砚舟那边你亲自去。沈惊寒。"
"我在寒山堂守着。"沈惊寒说,没等他开口,"知道了。"
谢清辞看了他一眼,没再说什么。
子时。
汉水桥头的雾气浓得像牛奶,三步之外看不清人影。
胡砚舟的住处,城东柳树巷,一座小四合院,前后两进。马三带了两个人在前院,两个人在巷口。
前院的灯还亮着。胡砚舟没睡,在灯下写东西,大概是给都察院的补充材料。
马三坐在堂屋门槛上,手里攥着根短棍,耳朵竖着。
巷口传来一声猫叫。
马三的手紧了一下。
猫叫又响了三声,不是猫,是暗号。巷口的人发出的。
马三猛地站起来。
"有动静。"
前院的两个人也站了起来,一个握刀,一个握棍。
巷口的暗号停了。
安静了大约半盏茶的时间。
然后。
后院墙头,一条黑影翻了进来。
无声无息,像一片叶子落在地上。
马三从前院冲过去的时候,后院已经动了。
黑影落在地上,矮壮的那个,手里一把短刀,直奔后堂,胡砚舟的屋子。
马三的人从侧面扑上去,被矮壮的一刀格开,刀锋划过手臂,血溅在墙上。
马三赶到后院,短棍横扫,矮壮的退了一步,翻上墙头,消失了。
"追。"
"别追!"马三喊住手下,"守人!胡先生没事吧?"
屋里传来胡砚舟的声音,"没事!门栓着呢!"
马三松了口气。
前院的人跑过来,"马哥,巷口的人被打晕了一个,另一个追出去了!"
"几个人?"
"至少两个,前门一个,后院一个,巷口还有一个接应的。"
三个。
马三咬了咬牙。
"胡先生今晚搬去寒山堂。现在就走。"
寒山堂后院。
吴老汉坐在床沿上,没脱衣服,手里攥着那枚铜钱。
前院传来脚步声和压低的声音。他竖起耳朵听,是马三的人回来了,带着胡砚舟。
吴老汉松了口气,把铜钱攥回手里。
然后他听见后院墙头有声响。
很轻。
像猫踩瓦片的声音。
吴老汉的手指收紧了。
他慢慢站起来,走到门边,从门缝往外看。
月光下,一道灰影落在后院天井里。
是那个灰衣人。
斗笠还在,短褐还在,手里没拿刀,拿的是一根细长的东西,像针,又像簪子。
吴老汉屏住呼吸。
灰衣人走到后院门前,停了一步,侧耳听了听。
然后他抬手,那根细长的东西插进门缝,在拨门栓。
吴老汉退了一步,手摸到了床头的铁锅,他烧水用的,铁锅,沉甸甸的。
灰衣人拨开了门栓。
门开了。
吴老汉举起铁锅,用尽全身力气砸了过去。
"哐!"
铁锅砸在灰衣人肩上,灰衣人踉跄了一步,那根细长的东西掉在地上。
吴老汉没停,抓起桌上的茶壶又砸。
灰衣人偏头躲过,一掌推出,吴老汉被推得撞在墙上,后背生疼。
灰衣人弯腰去捡那根细长的东西。
前院的人听见动静冲过来,灰衣人看了一眼,没恋战,翻上墙头,走了。
吴老汉瘫坐在地上,胸口起伏,手里还攥着那枚铜钱。
谢清辞从正屋冲出来,看见吴老汉坐在地上,松了口气。
"吴伯,你没事吧?"
"没事。"吴老汉喘着气,"那狗日的用针,像扎穴道的,要不是我锅砸得快。"
谢清辞捡起地上那根细长的东西。
一寸长,铁质,针尖淬了蓝。
"毒针。"
他脸色变了。
沈惊寒从旁边走过来,接过那根针看了看,又还给他。
"江南来的。这东西叫透骨针,见血封喉。"
吴老汉的脸白了。
"那我。"
"你没事。没扎到。"谢清辞蹲下来,把铜钱从他手心里取出来看了看,又放回他手里,"吴伯,你今天救了自己一条命。"
吴老汉攥着铜钱,手还在抖。
"他们,真要杀我。"
"嗯。"
谢清辞站起来,看向沈惊寒。
"三个都露面了。灰衣的来了寒山堂,矮壮的去了胡砚舟那儿,瘦高的。"
"瘦高的还没出现。"马三从门外进来,"巷口被打晕的那个醒了,说有三个人,第三个一直在巷子另一头望风,没动手。"
"三个人,分两路。"谢清辞说,"一路杀吴老汉,一路杀胡砚舟。分工明确,下手狠,用毒针。"
"这是要赶尽杀绝。"陆长风从屋里走出来,脸色凝重,"赵家下了死命令。"
屋子里安静了一瞬。
"他们今晚没得手。"沈惊寒说,"明天晚上还会来。后天也会来。直到人死了为止。"
"那就让他们来。"谢清辞说,声音很冷,"既然来了,就别想回去了。"
他看向马三。
"天亮之前,把城里所有赵家的人,赵家认识的人,赵家可能联络的人,全部摸一遍。他们要吃我们,得先看看自己有没有那个牙口。"
窗外,汉水的雾气漫进来,带着夜里的凉意。
铜钱在吴老汉手心里,温热的,还带着几十年的手汗。
跟今晚一样。
烫手,但还没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