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作品目录

第116章

温玉在西安等这一天等了很久。她把胡砚舟的状纸、温家旧仆的证词、赵家强占茶山的田亩清册抄本,连同自己整理的赵家产业与人脉册子,一并封好,托了关系递进去。

递状纸的人姓崔,是西安府学的一位教谕,和都察院里一个御史有同年之谊。崔教谕收了温玉的银子,也收了那份材料,答应"帮忙递到该管衙门"。

"能不能受理,不敢打包票。"崔教谕说,"都察院每年收到的状纸成百上千,能立案的十之一二。但胡砚舟的状纸写得扎实,有物证有人证,比那些空口白牙的强得多。"

"能递进去就行。"温玉说。

"递是能递。但——"崔教谕压低了声音,"赵家在朝中有人,这事你心里要有数。状纸递上去了,赵家那边很快会知道。你这边得小心。"

"知道了。"

正月初十,消息传回汉中。

"递进去了。"谢清辞听完,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一下,"第一步迈出去了。"

"接下来等。"陆长风说,"都察院受理需要时间,快则半月,慢则数月。这期间——"

"这期间不能闲着。"谢清辞说,"状纸递上去了,赵家一定会收到风声。他们不会坐以待毙。"

"对。"陆长风点头,"赵家反击的方式无非几种——一是疏通都察院的关系,把状纸压下来;二是反咬一口,说我们诬告;三是找人威胁苦主,让胡砚舟撤诉。"

"胡砚舟不会撤。"沈惊寒说。

"但他身边的人会。"陆长风说,"他在景德镇还有窑、有伙计。赵家如果派人去景德镇施压——"

"马三,派人去景德镇盯着。"谢清辞说,"不是盯着胡砚舟,是盯着赵家的人。如果赵家派人去江西,提前知道,提前防。"

"是。"

正月中旬,温玉的第二封信到了。

不是好消息。

"赵承宗回京之后,年礼送到了——收礼的人,查到了。"

谢清辞展开信纸,一目十行地看下去。

"谁?"

"户部尚书,王崇安。"

屋里的空气沉了一瞬。

户部尚书。从二品。六部之一的长官。赵文瀚的顶头上司。

"王崇安。"陆长风念了一遍,眉头皱紧了,"赵文瀚是户部侍郎,王崇安是他上司。赵家每年送年礼给王崇安,等于户部的一把手和二把手是一根绳上的。"

"不止。"谢清辞说,"温字瓷器送给了户部尚书——王崇安收了温家的东西。如果翻案查到这一步,王崇安就是窝赃的同谋。"

"但王崇安位高权重,动他不容易。"

"不容易不等于不能动。"谢清辞把信纸放下,"得有更硬的证据。光凭赵家送年礼,最多算行贿。得证明王崇安在温家案子上动过手脚——比如当年赵鹤年告温家通敌的折子,有没有经过户部的手?有没有户部的批文?"

"辛亥年辛亥年,赵鹤年告状是在四川总督衙门,不在户部。"陆长风说,"但抄家的圣旨要经过内阁和六部。户部管钱粮,温家被抄的家产——盐井、茶山、丝庄——按理说要入册报户部。"

"那就查辛亥年户部的档案。"谢清辞说,"温家被抄产之后,家产去向有没有记录在案。如果有,王崇安经手没经手,一目了然。"

"户部档案在京城。"沈惊寒说,"怎么查?"

"温玉在西安,西安到京里有人脉。"谢清辞说,"让她想办法——找一个能在户部查档的人。"

"这种人不好找。"

"不好找也得找。"

正月底,寒山堂来了个客人。

不是温玉的人,也不是马三的人。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,穿灰布棉袍,背有点驼,进门的时候咳嗽了两声,从怀里掏出一封信。

信是温长亭写的。

不是垭口那封——是更早的,辛亥年春天写的,从成都寄出来的,收信人是"汉中寒山堂陆长风亲启"。信在温长亭死后被人带出了垭口,辗转了几个人,最后落到了这个老头手里。

老头姓方,是温长亭当年在四川时的旧识——一个落魄的幕僚,帮温长亭抄过文书。

"温爷临终前托人带出来的信,说如果自己回不来,就交给汉中寒山堂。"方老头说,"我找了十几年,今年才打听到寒山堂还在。"

谢清辞接过信,手微微发抖。

信纸已经发黄,折痕处有破损,但字迹还清清楚楚——温长亭的字,瘦硬,像他的人。

长风吾兄如晤:

此信若达,恐我已不在人世。辛亥年事,赵鹤年构陷温家通敌,我已查明大半,苦于无凭无据,不能面呈。现将所知录于下——

赵鹤年与川滇交界之走私有关,垭口为要道。辛亥年春,赵家盐茶走私被温家旧部察觉,赵鹤年为灭口,先发制人告温家通敌。温家抄家之圣旨,赵鹤年花银两万两打点,其中八千两送与当朝某公——此人姓王,四川人氏,现居要职。

具体名讳,我未能查实。但此人收了银子,在温家案子上签了字。

辞儿若长大,望兄护之。温家之仇,不报不休。

长亭绝笔

信到这里断了。末尾没有日期,只有一滴墨渍,像是写的时候手抖了。

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竹子上的雪化水滴在青砖上的声音。

"姓王。"谢清辞的声音很轻,"四川人氏,现居要职。"

"王崇安是四川人。"陆长风说,"重庆府合州人,二甲进士出身,在户部干了十几年,去年升的尚书。"

"两万两银子。"沈惊寒说,"八千两送给一个姓王的。"

"王崇安。"谢清辞把信纸放下,手指按在"姓王"两个字上,"温长亭查到的,和我们现在查到的,对上了。"

"对上了。"陆长风说,"温长亭死前已经查到了王崇安受贿的事,但没来得及拿到实证。现在——"

"现在有胡砚舟的状纸,有赵家年礼的线索,有温长亭的绝笔信。"谢清辞站起来,"三样东西加在一起,够立案了。"

"但不够扳倒他。"陆长风说,"王崇安是户部尚书,要动他,得有铁证——他收钱的凭据、签字的文书、或者人证。"

"人证有。"谢清辞说,"方老头。"

"方老头是温长亭的旧识,他的证词能证明温长亭查到了王崇安受贿,但不能直接证明王崇安收了钱。"

"那就继续查。"谢清辞说,"温长亭说赵鹤年花了两万两——这笔银子的去向,户部的账上应该有痕迹。银子进了谁的口袋,走的是什么渠道,一查就知道。"

"查账需要户部的底册。"

"那就想办法拿到底册。"

谢清辞转过身,看着窗外化雪的竹子。

"师父查了十年,查到死,查到了这一步。剩下的,我们来。"

他的声音不大,但稳。像垭口上的风,再大也吹不倒石头。

陆长风点了点头。

"那就干。"

沈惊寒站在他身后,没说话。他的手在袖子里攥着那块如意,攥得指节发白。

温长亭的绝笔信摊在桌上,墨迹旧了,但每一个字都像刚写上去的,带着血气和温度。

窗外,正月的雪在化。一滴,一滴,从竹叶尖上落下来,落在青砖地上,洇开一小片湿痕。

温玉在西安收到方老头带去的信抄本时,已经是二月初了。

谢清辞把温长亭绝笔信的内容抄了一份,让沈惊寒快马送西安——不是原件,原件不能离汉中。温玉看完抄本,坐在柳记绣庄的灯下,翻了整整一夜的册子。

她的册子记了十一年。赵家的人、赵家的钱、赵家的生意、赵家的官面关系,一页一页地翻过去,翻到最后一页,她在"王崇安"三个字底下画了三道杠。

户部尚书。四川合州人。赵文瀚的顶头上司。赵家年礼的收受人。温长亭绝笔信里"姓王、四川人氏、现居要职"的人。

全对上了。

但光对上没用。得有凭据。

温玉把册子合上,推到一边,从柜子底下翻出一个小布包——里面是她这些年攒下的银票和散银,加起来不到二百两。

不够。

查户部的账,得有人。户部的书吏、库官、经承——这些人手里过账,知道银子怎么走的,但没人会白说。得花钱买,得花大钱。

二百两不够。

温玉咬了咬嘴唇,拿起笔,又给谢清辞写了一封信。

二月初八,汉中。

寒山堂堂屋里,谢清辞看完温玉的信,把信纸放在桌上。

"温玉说,查户部底册需要打点户部的书吏,至少五百两。"

"五百两。"陆长风算了算,"寒山堂能动的钱——工坊的进项、药铺的分红、马三那边的外快,凑一凑,三百两出头。"

"差二百。"

"我去借。"沈惊寒说。

"找谁借?"

"凉风台。"沈惊寒说,"寨子里还有积蓄,我写封信让老黑送过来。"

谢清辞看了他一眼。

"你欠寨子的够多了。"

"不叫欠。叫借。"沈惊寒说,"等翻了案,温家的产业收回来,连本带利还。"

"翻案了再说还的事。"谢清辞说,"先凑钱。"

他站起来,走到里屋的柜子前,打开锁,从底层翻出一个布包。打开,里面是几件小物件——一枚玉佩、一对银镯、一个鼻烟壶,都是温家旧物,当年温长亭留给他的。

"当掉。"他说。

"不行。"沈惊寒说,"这是你师父留的——"

"当掉。"谢清辞重复了一遍,声音不高,但不容反驳,"留着是死物,用了是活钱。等翻了案,再赎回来。"

他把布包推到桌上。

陆长风看了沈惊寒一眼,沈惊寒闭了嘴。

"当铺我有人。"马三说,"汉中城里'恒兴号'的朝奉和我有交情,能给个好价钱。"

"去当。"谢清辞说,"当来的钱加上寒山堂的现银,先凑五百两,让温玉拿去打点。"

"是。"

马三拿了布包出去了。半个时辰后回来,脸色不太好看。

"怎么样?"

"恒兴号的朝奉说——玉佩是老坑种的,值钱,但现在是乱世,没人敢收好玉,压价压得狠。银镯是老工,鼻烟壶是乾隆年的料器,三样加一起,当了两百八十两。"

"加上寒山堂的三百两,够了。"

"够了。"

谢清辞点了点头。

"银子让赵四带去西安,亲手交给温玉。不要走票号,不要走镖局,人带。"

"是。"

二月中旬,银子到了西安。温玉拿到钱,开始动手。

她找的人叫孙六,是陕西布政使司的一个经承——经承是衙门里管文书档案的低级书吏,品级没有,但手里有实权,能接触到来往公文和账目底册。孙六和温玉的绣庄有旧——他老婆在柳记绣庄做过半年绣娘,温玉帮她垫过医药费。

"孙六在布政使司干了十二年,陕西全省的钱粮奏销都经他的手。"温玉在信里写,"他没去过户部,但户部和各省布政使司之间的账目往来,他看得懂。我让他帮忙看辛亥年陕西、四川两省的钱粮奏销底册——如果赵鹤年花的两万两银子走了官中渠道,一定会在奏销册上留痕迹。"

"能信吗?"

"他老婆欠我人情,他本人贪财但胆小,收了钱不会乱说。"温玉写,"但只能查,不能留底。他不能抄录,只能看,看完记在脑子里,回来告诉我。"

"风险大吗?"

"大。如果被布政使司发现他私查奏销册,轻则革职,重则下狱。"

"给他加钱。"

"加了。五百两里分了他一百五十两。"

谢清辞看完信,把信纸放下。

"温玉在拿命赌。"

"不是她一个人。"沈惊寒说,"孙六也在赌。"

"都在赌。"

二月底,孙六的消息回来了。

不是通过温玉,是通过崔教谕——孙六不敢直接见温玉,怕被人盯上,让崔教谕传话。

"辛亥年三月,四川总督衙门有一笔'缉匪赏银'的支出,数目两万两,经户部核准,由四川藩库拨发。但——"崔教谕转述孙六的话,"这笔银子的去向有问题。按例,缉匪赏银应该发给参与缉匪的官兵,但辛亥年三月四川并没有大规模的剿匪行动。银子拨出去了,却没有领银的花名册。"

"两万两,没有花名册。"

"对。孙六查了陕西和四川两省的奏销底册,这笔银子从四川藩库拨出后,经汉中府转递,最终到了一个人手里——"

"谁?"

"钱仲平。"

屋里静了一瞬。

钱仲平。江南道监察御史。赵鹤年的儿女亲家。赵文瀚的岳父。

"两万两银子,经户部核准,由四川藩库拨出,打着'缉匪赏银'的旗号,最后进了钱仲平的口袋。"陆长风慢慢说,"钱仲平是御史,有监察之权。他拿了银子,在温家案子上做了什么——"

"弹劾。"谢清辞说,"温家被抄家的罪名是'通敌',弹劾温家的折子,是钱仲平递的。"

"对。"陆长风说,"御史有风闻奏事的权力,不需要实证就能弹劾。钱仲平拿了赵家的银子,递折子弹劾温家,赵鹤年在四川总督衙门那边配合——一文一武,把温家钉死了。"

"那八千两送给'姓王的'——"

"王崇安。"陆长风说,"户部尚书签字核准'缉匪赏银',这笔银子才能从藩库拨出来。王崇安收了八千两,在流程上开了绿灯。"

一条线,清清楚楚。

赵鹤年出银两万两→钱仲平拿一万二千两递折子弹劾温家→王崇安收八千两核准银两拨付→温家被抄家。

"铁证。"沈惊寒说。

"还不够铁。"陆长风说,"孙六只能看到奏销册上的记录,看不到银子最终进了谁的口袋。'缉匪赏银'的批文上写的是发给官兵,没有钱仲平的名字。要证明钱仲平拿了这笔钱,得有人证或者钱仲平收钱的凭据。"

"钱仲平收钱的凭据不可能有——这种事不会留字据。"

"那就找人证。"

"谁?"

"经手银子的人。"陆长风说,"银子从四川藩库拨出,经汉中府转递,最后送到钱仲平手里——这中间一定有经手的人。银库的书吏、押送的差役、递送的信使,只要有一个人能出来作证,就坐实了。"

"这种人——"

"这种人当年是有的,但现在过了十多年,死的死散的散。"陆长风说,"得查。马三,汉中府衙里有没有辛亥年还在的差役?"

马三想了想。

"有个老狱卒,姓吴,今年六十多了,在府衙干了三十多年。辛亥年他在府衙当差,管银库的。后来因为一件事被革了职,现在在城外摆摊卖花生。"

"找他。"

"是。"

三月初,吴老汉被请到了寒山堂。

他比马三还瘦,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,手指焦黄——常年卖花生,手被盐水泡的。他坐在堂屋的椅子上,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,眼睛一直往门口瞟。

"吴伯,不找你麻烦。"谢清辞给他倒了碗茶,"就问你一件事。"

"什么事?"

"辛亥年三月,汉中府衙银库有没有经手过一笔银子——两万两,从四川藩库拨过来的,打着'缉匪赏银'的旗号。"

吴老汉的手抖了一下。

"你……你怎么知道?"

"你经手过?"

吴老汉沉默了很久。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,手还是抖。

"经手过。"他说,声音沙哑,"辛亥年三月初七,四川藩库送来的银子,两万两,装在木箱里,封条盖着四川藩库的印。府衙让我点数入库,说等上头的人来取。"

"谁取的?"

"一个姓钱的,从京里来的,带着户部的批文。瘦高个,戴水晶眼镜,说话带江南口音。"

"钱仲平。"

"不知道叫什么。"吴老汉说,"但他取银子的时候,让我在簿子上画了押,说'这件事烂在肚子里,说出去要命'。"

"簿子还在吗?"

"簿子……"吴老汉摇了摇头,"后来府衙查账,把那本簿子收走了。我手里没有。"

"银子取走之后呢?"

"不知道。取走就取走了,我再没见过。"

谢清辞和陆长风对视了一眼。

"吴伯。"谢清辞说,"如果有人让你出面作证——证明辛亥年三月初七,一个姓钱的京里人来汉中府衙银库取走了两万两银子,你愿意吗?"

吴老汉的脸白了。

"作证?对谁作证?"

"都察院。或者按察使司。"

"那是要命的事。"吴老汉说,"钱御史——钱仲平,那是京里的大官。我一个卖花生的老头子,作证?他一句话就能让我死在牢里。"

"不会。"谢清辞说,"你不是一个人。有苦主,有状纸,有温长亭的绝笔信,有奏销册上的记录。你只是其中一环。"

"一环也是环。"吴老汉说,"套上了就摘不下来。"

他站起来,颤颤巍巍地往门口走。

"吴伯。"谢清辞叫住他。

吴老汉回头。

"你当年在簿子上画了押。"谢清辞说,"那本簿子虽然被收走了,但府衙的存档里一定有底。画押的簿子加上你的证词,就是铁证。"

"铁证也砸不死京里的大官。"吴老汉说。

"砸得死。"谢清辞说,"只要证据链完整,砸得死。"

吴老汉站在门口,看着这个年轻人——清瘦,冷峻,左腕戴着玉镯,眉眼间有一股子压不住的锐气。

"你真是温家的后人?"

"是。"

吴老汉叹了口气。

"温家当年在汉中,是积德的人家。义庄施药,冬天舍粥,夏天施茶。"他慢慢说,"温长亭温爷,我见过——来府衙办事,穿得朴素,说话和气,不像有钱人。"
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焦黄的手指。

"我考虑考虑。"

"好。"谢清辞说,"不逼你。但——吴伯,辛亥年你画了押,那笔银子经了你的手。不管你作不作证,你都已经在这件事里了。"

吴老汉的肩膀缩了一下。

"我知道。"他说,"我知道我跑不掉。"

他推门出去了,背影佝偻,脚步慢,像一棵被风刮弯了的老树。

谢清辞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,转过身。

"他在怕。"

"谁不怕。"陆长风说,"但他说得对——他跑不掉。银子经了他的手,簿子上有他的押。不管他作不作证,赵家如果倒查,第一个找的就是他。"

"那就得保护他。"

"马三,派人盯着吴老汉。"陆长风说,"别让他出事。也别让他跑。"

"是。"

沈惊寒坐在门槛上,看着院子里的竹子。三月的风已经暖了,竹叶上的雪化得干干净净,新芽冒出来了,嫩绿嫩绿的。

"温辞。"

"嗯。"

"快了。"

"嗯。"

"证据链在收口了。胡砚舟的状纸、温长亭的绝笔信、孙六查的奏销册、吴老汉的证词——四样东西凑在一起,够立案了。"

"够立案。"谢清辞说,"但立案只是开始。赵家在朝中的关系网不是纸糊的,王崇安、钱仲平、赵文瀚——三个人,三根柱子,拔一根动全身。"

"那就一起拔。"

"一起拔需要更大的力量。"

"什么力量?"

"朝中的力量。"谢清辞说,"都察院受理状纸之后,得有御史愿意接这个案子。崔教谕能递进去,但递进去之后谁来办——得找一个敢碰王崇安的御史。"

"这种人——"

"有。"陆长风说,"都察院里不是所有人都是赵家的同党。有清流,有硬骨头。崔教谕的同年底下有没有这样的人——"

"温玉在查。"

"那就等。"

三月的汉中,柳絮开始飞了。汉水的冰化了,水声哗哗的,比冬天响亮得多。寒山堂的院子里,竹子抽了新条,工坊里的铁锤声又响起来了,比年前密。

谢清辞站在廊下,看着沈惊寒在院子里练拳。沈惊寒的拳打得比刚来时候好多了,招式利落,脚步稳,出拳的时候带着风声。

他看着看着,嘴角动了一下。

"笑什么?"沈惊寒收了拳,走过来。

"没笑。"

"你笑了。"

"你看错了。"

沈惊寒凑近了看他,眼睛亮亮的。

"温辞。"

"嗯。"

"等翻了案,你想干什么?"

谢清辞愣了一下。

"没想过。"

"想想嘛。"

谢清辞看着他,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、鼻尖上的汗、袖口磨破的边。

"不知道。"他说,"走一步看一步。"

"那我替你想——翻了案,温家的产业收回来,义庄重新开起来,你坐镇汉中,我跑腿。想走就走,想留就留。"

"你跑得够多了。"

"不够。"沈惊寒说,"这辈子都跑不够。"

谢清辞转过头,看着汉水的方向。

"那就跑。"他说。

柳絮从院墙外飘进来,白的,轻的,落在他的肩头,落在沈惊寒的拳头上,落在廊柱上那把剑的剑鞘上。

"长亭"两个字在三月的光里,安静地泛着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