误会
(江攸宁视角)
“……一年前。”
“嗯?”
“我上次来你家那次……你为什么,什么都不说?”
没过多久——升入高四之后,我们的感情就开始变味了。
所以我想过,说不定就是那天,我全程表现得太难看,让他彻底对我下头了。
结果到头来只是我会错意,原因根本不在这儿——
“你……现在才来翻旧账?”
哎?
江迟的表情,意外得像被人揭了旧伤疤。
一脸的苦涩和羞耻,活像陈年糗事被当众抖了出来——
“哈!想笑你就笑吧!”
江迟一副豁出去的架势。
“尽情嘲笑我这个把你叫到家里、打了满肚子草稿,结果看你绷得跟石头一样,愣是以为你嫌我烦、连开口的勇气都没有,回家还自我否定了半个月的废物吧!”
约莫五秒。
我的大脑宕机了。
“————什么——————!”
然后重启的同时,我腾地站起来放声大叫。
“打、打草稿?怂?什、什……你什么意思!那天我紧张了一整晚,以为你要跟我提分手,结果你从头到尾只说闲话,我还以为是我自作多情……!”
“啊?不是,可你当时整个人绷得跟石头一样,对我戒心重得……我越看越没底……”
“我、那、是!紧!张!”
“你说啥——————!”
江迟也瞪圆了眼吼回来。
“真的假的?原来你当时根本没想跟我分?!”
“百分百不想!我连‘只要别提分手,让我干什么都行’都在心里默念了八百遍!”
“真、真的假的……?那我在房间里被后悔反复击沉的那些日子算什么……”
“我才是!把我怀疑自己毫无魅力、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时间还回来!”
“谁管你啊——!谁让你绷成那副德行的!”
“源头明明是你!你这个没用的东西!”
“你说什么!”
“怎样!”
后来的场面,用文字已不足以形容。
我们互相指着鼻子对骂,骂着骂着动了手,在沙发上乒乒乓乓扭作一团。
直到体力和词库双双耗尽,只能喘着粗气互瞪。
“……哈啊……哈啊……”
“哈啊……嗯……哈啊……”
我就这么被他压在沙发上,往彼此脸上大口喘气。
真的……看不顺眼。
看书的口味是,看着合拍实则南辕北辙,动不动互相会错意,到头来居然还成了兄弟……
越想越委屈。
为什么总是这么不顺呢?
要是那天我没那么紧张,说不定,我们现在还——
“……别哭了。”
江迟的声音低了下来。
“你再这么哭下去,我会忍不住的。”
“谁、谁哭了……!”
我抬手狠狠抹掉眼角渗出来的东西,耳根却烧得更厉害。
一年前那个凡事依赖这男的怂包,早没了。
哪怕那就是一切的转折点,我也绝不后悔自己长大了。
所以,我没有错。
是这男的不好!全都是!全都是他的错!
“……我说啊,许攸宁。”
心脏猛地一跳。
许攸宁。
那是我的旧名字——高中时,他一直这么叫我。
我下意识蹭了蹭大腿。披在肩上的外套在扭打中不知飞去了哪儿,我身上只剩一条浴巾,还歪得随时会散架,几乎等于半裸。
江迟维持着把我压在沙发上的姿势,腾出一只白得不像话的手。以男生来说过分纤细的手指,把我垂在额前的碎发拨到一边。
那是——我们从前要做某个动作时的固定步骤。
这样才能看清,那个因为不自信、怕被人盯着看而把刘海留长的我的脸——
他每次做那个动作前,都会先把我的刘海拨开。
没了遮挡,江迟凑近来看我的眼睛。我感觉从胸口到五脏六腑都被他看穿了,慌忙抬右手想挡住脸。
江迟轻轻攥住我的右手腕,按在我脸侧的沙发靠背上。
那直勾勾的眼神在说“别想跑”。所以我能做的,只剩开口——挤出一句软得不像话的借口。
“不……不行……哪有兄弟……干这种事的……”
这要是被爸妈撞见……
……可我的语气,为什么软得一塌糊涂——
因为凭经验……我知道他不会停。
江迟压低嗓音,一字一句,震得我胸口发麻。
“——今晚,就算我输了。”
两道视线撞在一起,谁都没有先移开。
脸红——绝不是因为刚才打架累的。他的呼吸落在我脸上,比我的还烫。
意识被他的瞳孔一点点吸进去。
他的体温、气息、心跳,我全身上下都感受得分明。
不知不觉,我闭上了眼。
一股平稳的气息,落在我的唇上。
……啊。
好久没跟他接吻——
“我回来了——!”
玄关传来动静的瞬间,我俩“噌——!”地弹开。
“小迟——!攸宁——?你们搁客厅呢——?”
是、是爸妈……!怎么回来得这么早?!
“靠……!都这么晚了!”
江迟手忙脚乱从我身上撤下去,瞥了眼时钟。
天……时间过得这么快。我俩到底吵了多久……
“喂!赶紧把衣服穿上!这状况没法解释!”
几乎全裸的我,和衣衫不整的江迟,在沙发上缠成一团——这就是案发现场。
是,我们平时在爸妈面前演兄友弟恭,可也得有个度。要是被他们看出点别的什么,方方面面都完犊子!
“可、可是,我没拿换洗衣服进来……”
“啊对。现在出去拿的话……啊啊该死!那先躲起来!我瞅瞅我瞅瞅——有了,这儿!”
“等等——”
江迟把我掀下沙发,掀开了沙发的整个坐垫。原来是带收纳箱的款。
“快,进去!麻溜的!”
“等、等等!别推我,我自己会……!好痛!你踢我!你刚才是不是踢我了!”
“不准出声,明白吗!”
江迟把我塞进沙发底下的收纳空间,盖上了坐垫。
眼前一片漆黑。
『——嗯?小迟你一个人啊。』
『我怎么好像听见攸宁的声音了……』
『你们回来了,爸、妈。攸宁他先睡了——』
听着江迟现编瞎话的声音,我不禁想起刚才那一幕。
刚才……要是,爸妈没回来……
我……刚才在干什么……?
不对劲。太不对劲了!
我们已经分了。我已经讨厌他了。他现在是干啥都让我火大的讨厌继弟,不是什么男朋友!可我却……我却……!
我死死按住狂跳的心脏。
为什么总是这么不顺?
好不容易结束了那段感情——好不容易解脱了。
我却跟他成了兄弟,跑去勾引他,还刚刚发现原来我俩半斤八两!
“……啊啊,真是够了……!”
我就是讨厌你这种地方!
隔天,我行使了赢家的权力。
“你昨晚说过‘算你输了’,对吧,江迟?”
“……行,我是说过。但那分明是被你算计的——”
“说出去的话就是泼出去的水。乖,听话,弟。”
我把江迟轰出他自己的房间,开始例行搜查。
昨天江迟自己招了:“高四那年寒假,我打了一肚子草稿……”——既然这样,那样东西就一定存在。找不到就算了,可要是还在,就必须处理掉。
我原本打算从床底查到书架后,结果第一个抽屉就命中目标,多少有点扫兴……不过凭那家伙的性子,确实不会费心思藏东西。
我拿着战利品离开房间。
在走廊待命的江迟,用一种死鱼放到发臭的眼神瞪我。
“你到底在找什么?”
“‘哥’呢?”
“……哥。”
“我在找继兄弟不该留的东西。”
我把印着“12只装”的小盒子藏到背后,面不改色……居然买一打,该说你精力过剩吗?呃——那个……肯定是顺手买的对吧?没人规定非得一次用完对吧?对吧?
与江迟擦肩而过时我小心避开他的视线,走向通往一楼的楼梯。
“喂,哥。”
一个没大没小的声音从背后叫住我,我只回了头。
“什么事,我的弟弟江迟?”
“所谓的继兄弟——”
说到一半,江迟移开目光,含糊了过去。
“——算了,没什么。”
我鼻子哼了一声,下楼。
我走到玄关,把小盒子丢进垃圾袋,把袋口扎得死紧。
等下个倒垃圾的日子扔出去,这事就干净了。这样一来,那场不该发生的错误,就永远不会有机会发生。
我松了口气,望望玄关的大门……又回头往楼梯上瞟了一眼。
明知道他听不见,我还是答了:
“……这种常识,我当然知道。”
可是这点小常识,一丁点儿用都没有。对吧?记住它没有任何产出,更没有说出口的价值。
所以,他没有说。
所以,我也不会说。
说出“没有血缘关系的继兄弟,是可以结婚的”——这种无关紧要的小常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