旧影伏笼
校园里,走廊、食堂、图书馆,到处都是他们曾经走过的痕迹,每一处都在悄悄提醒他那些被拼命压住的情绪。
接连几天,江敛都在刻意避开所有有可能撞见谢逾白的地方。神经一直绷得很紧,就连翻书的时候,指尖都常常莫名发颤。他急需一个安静的角落,稳住纷乱摇摆的心绪。
于是他绕了远路,来到校外这条僻静老街,选了临街的咖啡馆。挑好靠里、挨着街道的卡座,借蒙着薄雾的玻璃窗筑起一层模糊屏障。他铺开专业课资料,勉强把纷乱的心神按回书页之间。
视线无意扫过窗外人行道的那一刻,江敛的动作骤然顿住。绷了多日的那根弦,一下子勒得更紧了。
是谢逾白。
他并非独自赶路,身侧并肩走着同系好友,两人手里攥着一叠打印纸,低声闲谈。走到梧桐投下的光斑里,谢逾白微微偏头,扬起一个浅淡的笑,抬手自然地碰了碰对方的上臂。
这是江敛很久没有见到的模样。没有试探,没有刻意维持的距离,更不需要在对视时迅速敛去所有情绪,坦荡、松弛,毫无防备。
在旁人眼里,这不过是街头随处可见的一幕同窗说笑。
可落在江敛眼底,一股滚烫蛮横的妒意瞬间翻涌上来,冲垮了他这几天一层一层砌起来的克制。理智清清楚楚告诉他,这只是正常的交往,没有任何逾矩;但深埋在骨血里的不安与占有欲不会分辨情理,只剩一个执拗的念头牢牢攫住他:上前,介入,斩断这份轻松的距离,让谢逾白收回对外的温柔,重新落回他的视线之内。
汹涌的冲动推着他微微抬肩,几乎就要起身。
江敛猛地定在座位上。
理智死死拽住他,一遍遍地在心里告诫自己:无关、疏离、不可失态。可本能在血脉里躁动,后颈迅速烧起来,指尖用力掐进手心,留下几道鲜红的压痕。刺痛让他稍稍清醒,可胸腔里,想要靠近、想要收拢、想要独占的渴望,和冷静克制的自我,仍在反复剧烈拉扯。
一层薄薄的玻璃,隔成了两个世界。
窗外是谢逾白自在舒展的天地,是他早已被排除在外的距离;窗内只有他一个人,独自承受这场无声的崩塌。就在这短短几十步之间,他终于明白,长久的回避不过是自欺欺人。那些根深蒂固的执念从来没有消失,只是悄悄蛰伏,等待这样一个猝不及防的瞬间破土而出。
直到两人转过街角,身影被楼房吞没,街上的说笑声才随着晚风慢慢淡下去。
灼热的冲动渐渐退潮,但胸腔里的震颤久久没有平息。
江敛僵在卡座上,垂眼盯着书上慌乱间划出的墨痕。咖啡馆里的音乐、漫开的咖啡香,都像隔了一层水,变得模糊而遥远。他松开掐得发红的指尖,再也读不进任何一个字。
他仓促合上书,把资料胡乱叠好,只想尽快离开这扇窗,离开这个唤醒了他所有本能的位置。
江敛迅速收好背包、结完账,快步走出咖啡馆。特意选了一条完全相反的岔路,把帽檐压得更低,借着梧桐投下的浓影把自己裹住。
大潮已经退去,细碎而顽固的念想却还在不断钻出来。
他在心底一遍遍推演后果:如果刚刚自己冲动上前,横插在两人之间,谢逾白一定会收敛这份对外的轻松。可随之而来的,只会是无休止的僵持、疲惫与争吵,所有不堪的过往重演,彻底重蹈覆辙。
江敛攥紧背包带,指节泛白。
他低着头快步往前走,路边偶尔有行人并肩说笑、手臂无意相触,都能让他猛地滞住。后颈泛起熟悉的灼热,他只能靠着深长的呼吸强行压制,心底反复告诫自己:你想保护他,就绝对不能伤害他。可你的靠近本身就是伤害,你只能远离。
到这时,江敛才彻底认清。
这份偏执从不是凭空滋生,是刻在他骨血里的本能。习惯性在意,习惯性排他,习惯性想把谢逾白所有柔软松弛的瞬间,独占在自己的范围里。理智拼尽全力镇压这份荒唐,反复提醒他早已物是人非。
他终究逃不开本心。
就算避开街巷、躲开偶遇,只要看见谢逾白对旁人展露毫无防备的笑意,心底想要靠近、牵制、独占的本能就会苏醒。这世上,根本没有一劳永逸的藏身之处。
江敛选了最远最偏的路前行,脚步沉重,每一步都在和偏执的自己对峙。他苦心搭建的冷淡疏离,原来脆弱得不堪一击。
他心底清明——
这场躲避从未结束。
它只是沉落心底,安静、顽固,如影随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