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章·秋夕
桂花越开越盛了。
整条巷子都浸在香气里,路过的人总要停下脚步吸一鼻子,赞叹一句“这桂花真香”。邻居赵婶专门端着碗来讨了一把,说要回去做桂花糯米藕。刘淑芬也采了一些,洗净晾干,拿白糖渍了一罐,又匀出一小包给王一博装在纱布袋里,让他挂在床头驱蚊安神。
王一博把那个小香包挂在枕头边上,每天晚上闻着桂花的香气入睡,觉得连做的梦都是甜的。
但他一直没有再见到那个人。
那夜之后,他每晚都趴在窗台上等,等到眼皮打架,等到被夜风吹得打喷嚏,等到月亮从东边移到西边。可桂花树始终只是一棵桂花树——枝叶在风中摇曳,花瓣在月光中飘落,香气一如既往地浓郁,却再也没有凝聚成一个身影。
他甚至开始怀疑那晚是不是自己做的一个梦。
太真实了。他记得那张脸的每一个细节——眉骨的弧度,鼻梁的高度,唇角天生的那一点上扬。他记得那件宽大的、像古装又不太像古装的衣裳,在月光下泛着银灰色的光泽。他记得那双眼睛,看着他时带着一种很深很深的温柔,像是看了他一千年那么久。
可如果真的是梦,那也太清晰了。清晰到他连那个人指尖捻花的手势都记得分毫不差。
他开始用一种全新的方式跟桂花树相处。
白天,他不再对着树喋喋不休地说话了——至少在院子里的时候不会。他怕被爷爷奶奶看见,怕被当成奇怪的孩子。他改成在心里默默地想,想今天发生的事,想自己要说的话,想那些问不出口的问题。他不知道那个人能不能听到他心里的话,但他姑且一试。
到了晚上,夜深人静的时候,他才会趴在窗台上,用气音说几句简短的话。
“你今天好吗?”
“我今天数学考了九十五分。”
“张浩说周末要去水库钓鱼,爷爷答应了。”
“晚安。”
没有回应。但他并不气馁。他有一种直觉——那个人在听。只是还没有准备好再次现身而已。
八月中旬的一个夜晚,起了风。
风从北方吹来,带着初秋的凉意,把白天的燥热一扫而空。王一博躺在床上,盖着薄被,听着窗外桂花枝叶被风吹动的声响,迷迷糊糊正要入睡。
忽然,一阵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,拂过他的脸颊。
那阵风里,带着一股比平时更浓更清的桂花香。
他睁开眼睛。
窗帘在夜风中轻轻鼓动着,月光从帘子的缝隙里漏进来,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银白色的光带。一切看起来和往常没什么不同。
但他知道,不一样了。
他坐起来,没有开灯,光着脚走到窗前,轻轻推开了窗户。
院子里的桂花树在月光下静静伫立,满树繁花像是缀满了碎金。夜风吹过,花瓣纷纷扬扬地飘落,像一场金色的细雨。
树下的石墩上,坐着一个人。
他穿着那件月白色的衣裳,衣摆在夜风中轻轻飘动。他微微仰着头,闭着眼睛,像是在感受夜风的触感,又像是在聆听花瓣落地的声音。月光洒在他的侧脸上,勾勒出一道清隽柔和的轮廓。
王一博屏住了呼吸。
他怕自己一出声,那个人就会像上次一样消失不见。
但那个人似乎感觉到了他的目光,缓缓睁开了眼睛,转过头来,看向窗台上的男孩。
他的眼睛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澈,瞳仁里像是盛着一汪清泉,又像是映着满天的星光。他看着王一博,唇角慢慢弯了起来,露出一个很轻很轻的笑容。
“你还没睡。”他说。
他的声音和上次那声“嗯”一样,低低的,柔柔的,像是风穿过枝叶时带出的声响,又像是花瓣落在水面时漾开的涟漪。
王一博张了张嘴,发现自己的声音不知道跑哪儿去了。他清了清嗓子,才找回自己的声音:“你……你又出现了。”
“嗯。”那人点了点头,“今晚风好,适合见面。”
他说得那么自然,就好像这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——就好像他不是一棵树变的,就好像他不是只在月夜里出现的精灵,就好像他只是邻家大哥哥,在凉爽的秋夜里出来乘凉,恰好遇到了还没睡的邻居小弟。
王一博趴在窗台上,双手撑着下巴,盯着那个人看了好一会儿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他问,虽然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。
那人歪了歪头,像是在思考,然后说:“肖战。”
和他猜的一模一样。
“你是这棵桂花树的……神仙吗?”
肖战又歪了歪头,似乎在斟酌这个说法:“算是吧。我是这棵树孕育出来的灵识。树在,我在。”
“你一直都在吗?”
“一直都在。”
“那为什么以前不出现?”
肖战的目光变得柔和了一些,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:“因为你以前还没有准备好看见我。”
王一博不太理解这句话的意思,但他没有追问。他想了想,又问:“你现在能出现,是因为我准备好了吗?”
肖战没有直接回答。他垂下眼帘,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花瓣,放在掌心里看了一会儿,然后轻轻吹了一口气,花瓣便飘了起来,旋转着飞向夜空。
“因为你开始在这里扎根了。”他说,“你开始把这里当成家了。”
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湖面,在王一博心里漾开了一圈一圈的涟漪。
他从来没有认真想过这个问题。从被送回老家的第一天起,他就把这里当成一个暂时的落脚点——他迟早要回到城里去的,回到那个有爸爸、有学校、有他熟悉的一切的地方。虽然那个地方有方美玲,有不愉快的记忆,但那毕竟是他的“家”。
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,这个想法悄悄地发生了变化。
他开始习惯了每天早上被麻雀叫醒,习惯了奶奶做的葱花饼和小米粥,习惯了爷爷沉默寡言的关心,习惯了跟张浩一起疯跑疯玩的每一天。他开始觉得,这个北方小县城里的小院子,才是他真正可以呼吸的地方。
“这里本来就是我的家。”他说,声音不大,但很笃定,“我爷爷奶奶在这儿。”
肖战笑了,那个笑容比月光还要温柔。
“嗯,你爷爷奶奶在这儿。”他重复了一遍,“你也在这儿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桂花树下,伸手轻轻抚摸着粗糙的树干。他的动作很轻,像是在抚摸一个老朋友。
“夜深了,回去睡吧。”他回头看向王一博,“明天还要上学。”
“你明天还会在吗?”王一博问。
“我一直在。”肖战说,“你随时可以找我。”
王一博得到了想要的答案,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。他正准备关上窗户,忽然又想起一件事,探出脑袋问了一句:“你喜欢吃什么?我明天可以给你带。”
肖战愣了一下,随即失笑:“我不用吃东西。”
“那你喜欢什么?”
肖战想了想,抬手指了指头顶的桂花树:“我喜欢有人好好活着,好好长大,好好过每一天。”
王一博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。
“那我回去了。晚安。”
“晚安。”
王一博关上窗户,爬回床上,钻进被窝。被窝里还残留着他离开时的温度,暖烘烘的。他闭上眼睛,嘴角还挂着一丝笑意。
窗外,桂花树在月光下静静伫立。树下的石墩已经空了,但空气中还残留着一缕比桂花更淡的气息,像是有人刚刚离开,又像是从未离开过。
肖战站在枝叶深处,透过叶片的缝隙,看着那扇亮着微弱灯光的窗户。
窗户里的灯光熄灭了。
他收回目光,仰头望向夜空。月光穿过枝叶的缝隙,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“好好长大。”他轻声重复了一遍自己刚才说过的话,像是在对自己说,又像是在对那个已经进入梦乡的男孩说。
然后,他的身影渐渐变淡,化作一缕金色的微光,融入了满树的桂花之中。
夜风继续吹着,花瓣继续落着。
一切如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