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章·秘密
王一博决定不告诉任何人。
这个决定不是一瞬间做出的。那天夜里他攥着那朵桂花回到床上，把脸埋进被子里，心脏砰砰跳了许久，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——我看见了，我真的看见了，不是做梦。
他兴奋得想立刻冲到爷爷奶奶的房间把他们摇醒，告诉他们桂花树里有一个人，一个很好看的人，会对他笑，会给他摘花，会在他耳边说“嗯”。
可他翻了个身，冷静下来了。
他想起去年冬天，他跟奶奶说“桂花树好像在看我”，奶奶笑着摸了摸他的头说“小孩子想象力丰富”。他想起春天的时候，他在树下自言自语被爷爷撞见，爷爷只是摇了摇头，嘀咕了一句“这孩子一个人待久了，有点魔怔了”。
他们不会信的。
大人不会相信树里住着一个人。他们会觉得他在编故事，会觉得他太孤单了所以产生了幻觉，甚至会担心他脑子出了问题，带他去医院看医生。
王一博见过村里的那个“疯子”——一个蓬头垢面的中年男人，整天在街上自言自语，小孩们都朝他扔石子。大人们说，他年轻的时候受了刺激，脑子坏掉了，见天地跟空气说话。
王一博不想变成那样。
至少，不想被别人当成那样。
第二个原因，更深一些，他自己都不太愿意承认——他怕说出来，就不灵了。
从小到大，他拥有的好东西太少了。妈妈走后，他几乎没有什么是真正“属于”他的。玩具会被王浩抢走，好吃的要留给后妈带来的哥哥姐姐，连他养的那只小仓鼠，也因为方美玲说“脏”而被偷偷扔掉了。他每次拥有一样好东西，都小心翼翼，不敢声张，怕一旦被人知道了，就会被夺走、被打碎、被否定。
桂花树里的那个人，是他这辈子拥有的最神奇、最珍贵的秘密。他不能让任何人知道。知道了，就可能没了。
于是王一博开始了他的“保密计划”。
第二天早上，他像往常一样起床、洗漱、吃早饭，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。只是在经过桂花树的时候，脚步慢了半拍，目光飞快地掠过那根昨夜垂下来的枝条——花还在，香气还在，一切如常。他松了口气，快步走出了院子。
刘淑芬在身后喊他：“一博，今天想吃什么？奶奶中午去买菜。”
“随便！”他头也不回地应了一声，声音尽量放得平常。
出了巷口，他才捂着胸口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
保守秘密比他想象的更难。
最难的部分，是他必须克制自己看向桂花树的频率。
以前他可以肆无忌惮地对着树说话，想说什么说什么，反正没人听见，也没人会在意。可现在不一样了。他知道树里有人，那个人能听见他说话，甚至可能会回应他。他有一肚子的问题想问——你叫什么名字？你多大年纪？你是一直住在树里吗？你为什么不早点出来见我？你昨天晚上是怎么做到的？你还会再出来吗？
可他不能问。至少在爷爷奶奶面前不能问。
他只能忍着。
忍到吃完晚饭，忍到洗完澡，忍到爷爷奶奶看完新闻联播，忍到刘淑芬催他上床睡觉，忍到院子里的灯熄灭，忍到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。
然后他才会轻手轻脚地爬起来，把窗户推开一条缝，把脑袋探出去。
桂花树在月光下静静站着，花香浓得化不开。
他压低声音，用只有两个人——或者说，一个人和一棵树——才能听到的音量说：“你还在吗？”
枝叶轻轻摇晃了一下。
他放心了。
“我今天在学校……”他开始像往常一样絮絮叨叨地讲述一天的事情，但声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轻，轻到几乎是在用气音说话。他不想让爷爷奶奶听到。这是他和桂花树的秘密，不能有第三个人知道。
有时候他会忍不住想试探一下。
比如，他会故意在吃晚饭的时候提起桂花树：“奶奶，今年的桂花好香啊，比去年香多了。”
刘淑芬不疑有他：“百年老树了，根深叶茂，花自然香。你爷爷说得对，今年是大年。”
“那它能香多久啊？”
“桂花花期不长，前后也就半个月左右。不过今年花苞多，应该能开好几茬。”
王一博在心里默默记下：半个月。他要抓紧时间了。
他又试探着问：“奶奶，你说……桂花树会不会有灵性啊？就是那种，活了很久的树，会不会有树神什么的？”
刘淑芬正在择菜，听到这话抬头看了他一眼，笑了：“你这孩子，最近是不是神话故事看多了？”
“我就是问问嘛。”王一博故作轻松地耸了耸肩，低头扒饭，不再追问了。
他没有看到奶奶眼中一闪而过的若有所思。
又有一天，王德厚在院子里修剪花枝，王一博蹲在旁边看，忽然问了一句：“爷爷，你说这棵桂花树，是什么时候种的？”
王德厚手上的剪刀停了一下，想了想：“我小时候它就在了。听我爷爷说，是他爷爷那辈人种的，算下来，少说也有一百多年了。”
“一百多年……”王一博喃喃重复了一遍。
“嗯，老树了。”王德厚剪掉一根枯枝，“见过的人比你我吃过的盐都多。”
“那它会不会记得很多事情？”
王德厚看了孙子一眼，目光有些深：“树又没长嘴，记不记得，谁知道呢。”
王一博沉默了。他想反驳——它长嘴了，只是你们听不见。但他什么都没说，只是低下头，用手指轻轻抠着地上的泥土。
他越来越擅长伪装了。
在爷爷奶奶面前，他还是那个普通的、有点内向的、正在慢慢开朗起来的十岁男孩。他吃饭，写作业，跟张浩出去玩，洗澡，睡觉。一切都和以前一样，没有任何破绽。
只有他自己知道，他的心里多了一个角落。那个角落里藏着一个名字——肖战。藏着一个身影——月下的、半透明的、周身绕着金色微光的。藏着一句“嗯”——那个字到现在还在他耳边发烫。
每天晚上，当世界安静下来，他就会打开那扇窗，把那个秘密小心翼翼地捧出来，放在月光下，放在桂花香里，放在那个人可能听见的地方。
他不知道那个人什么时候会再出现。但他愿意等。
就像那棵桂花树等了一整个春天和夏天，才在八月把花开出来一样。
有些事情，值得等待。
有些秘密，值得守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