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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章 摩托与雨夜

十九岁生日这天,上海下了一整天的雨。

王一博是被雨声叫醒的。窗帘没拉严,一道灰白的光劈进屋里,像谁把阴天裁了一条缝。他翻了个身,额头抵在冰凉的床头板上。手机屏幕亮了,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往上顶,最上面是王一凡发的:「小博,哥给你买了生日礼物,下午来车库。」

他没回。十九岁的人还贪睡,何况昨晚为了一辆刚到港的川崎,他跟父亲犟到凌晨。父亲说,你要玩可以,但二十一岁之前不许上内环。他当时甩了句「知道了」,把门摔得震天响。现在想想,那声摔门像个不吉的楔子,钉进了这一天的开头。

王一博是上海人,原籍河南。王家祖上是河南做纺织起家的,爷爷那辈才举家迁到上海。他身上有河南人的硬和上海人的冷,混在一起,就成了旁人眼里那副生人勿近的模样。一米八几的个子,肩宽腿长,常年练出来的肌肉把T恤撑得妥帖,走在路上回头率不低,但没人敢多看第二眼——他的眼睛太利,像刚磨过的刀背。

十点,他才磨磨蹭蹭下楼。母亲在厨房熬汤,见他就笑:「我的小寿星醒啦?」父亲坐在客厅看财经频道,头也不回地「哼」了一声。这个家的气氛向来如此,爱是有的,只是全说不出嘴。王一博习惯这种沉默,他本就是个话少的人,能用两个字说完的绝不用三个字。

下午两点,他去了车库。王一凡已经在那儿等了,身边立着一辆黑绿配色的重型摩托,流线像一头伏着的花豹。王一凡比他大六岁,温和,周到,是全家人里唯一能把他这匹野马拽住缰绳的人。「喜欢吗?」王一凡拍着油箱,「定制款,我等了三个月。」王一博绕着车转了一圈,手搭上去,金属的凉意顺着掌心往上爬,他嘴角终于有了笑意:「还行。」

「什么叫还行,这可是我掏空钱包给你订制的。」王一博「你的身家,用掏空钱包吗?」王一凡笑着捶他一下,「晚上在锦瑟酒店订了包间,爸妈、我和你嫂子都到,给你过生日,你骑车跟在后面,别太快,不许飙车,听到没有」

傍晚六点,王一博穿着黑皮衣,跨上那辆新摩托,引擎轰鸣。父母坐王一凡的车在前面,嫂子抱着念安坐在副驾。两岁的念安趴在车窗上,冲外面的摩托挥小手,奶声奶气地喊「叔叔、小爸爸」。王一博抬起头盔面罩笑了笑,朝侄子晃晃手,奶呼呼的侄子天天管他叫爸爸。

事故发生在高架上。一辆超载的货车从匝道冲下来,先是追尾了前面一辆商务车,商务车失控横扫,正撞上王一凡的车尾。王一博的摩托被气浪掀翻,他整个人摔出去,在地上滑了七八米,皮衣磨穿,肘骨生疼。他爬起来第一件事,是往哥哥的车那边跑,瞬时雨点掉落。

后来他反复回忆那一幕,像用钝刀一下下刮自己的记忆。商务车整个变形,后座更惨。嫂子把念安死死护在怀里,用自己的背扛住了撞击。车门打不开,王一博徒手掰变形框,手上的皮整片整片地掉。他先把念安抠出来——孩子满头是血,哭得撕心裂肺,小手里还攥着嫂子的一截衣角。他把念安塞进怀里,再回头,父亲母亲的脸已经从后窗看不见了。

王一凡被卡在驾驶座,半边脸都是血。他看见弟弟,嘴唇动了动。王一博把耳朵贴过去,听见哥哥用气声说:「……照顾……念安。」然后那只一直搭在方向盘上的手,慢慢垂了下去。

雨逐渐越下越大,浇在王一博身上,分不清哪里是雨水哪里是血。他抱着念安跪在马路中央,身后是四具再也喊不应的人。十九岁的生日蜡烛,就这样被一场连环车祸一口气吹灭了。

救护车的灯把雨夜染成红蓝相间的碎块。王一博不肯上担架,他一手按住怀里念安的头,一手死死攥着那截衣角。有护士要给他包扎,他抬眼一瞥,护士的手就僵在半空。那眼神里没有泪,只有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、淬过火的安静。

警察问他,要不要联系家里其他人。他想了很久,说了一个名字:二叔王立德。然后他又说:「查清楚,这件事,有人做了手脚。」

从那天起,王一博不再提「摩托」两个字。那辆黑绿配色的车被拖进车库最深处,盖着防尘布,再没人掀开过。而「查清楚」三个字,成了他往后五年、乃至更久,唯一肯日夜念着的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