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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百零九章

寒山堂的后院比前头安静得多。

竹子是真竹子,不是云南那种细瘦的凤尾竹,是北方粗杆的大毛竹,碗口粗,一丛一丛的,叶子宽大,风一过哗啦啦响。竹影投在青砖地上,斑斑驳驳的。

陆长风给两人安排了两间房,在第三进的东厢。房不大,但窗子朝南,日头好的时候满屋子都是光。床是新铺的,被褥厚实,有太阳晒过的味道,和寨子里木屋的干草褥子比,简直是天上地下。

沈惊寒把包袱往床上一扔,坐在床沿弹了弹褥子。

“比岩洞强一百倍。”

谢清辞站在窗前,看着后院的竹子。阳光从竹叶缝隙里漏进来,照在他半边脸上,左腕的玉镯泛着温润的绿光。

“姓温。”他忽然说。

“嗯。”沈惊寒躺了下去,后脑勺枕着手,“温辞。好听。”

“不好听。”

“怎么不好听?‘辞’字好,清清冷冷的。”

谢清辞转过身看他。沈惊寒四仰八叉地躺着,一只脚翘在床沿上,靴子还没脱,鞋底磨得起了毛边。

“你不问我为什么不早说?”

“你也不知道。”沈惊寒翻了个身,面朝他,“你师父没告诉你,你从哪儿知道去?”

“但你是最后一个知道我姓谢的人了。”

沈惊寒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
“那我挺荣幸的。”

谢清辞的嘴角动了一下,没笑出来,但眼睛里那层冰化了些。

门外传来脚步声,是那个年轻人,端着两碗面进来了。

“陆堂主让送的,羊肉臊子面,汉中的吃法。”年轻人把面放在桌上,“厨房还有,不够再去盛。”

面冒着热气,羊肉臊子红亮亮的,撒着香菜和辣椒油。沈惊寒从床上弹起来,端起碗就吃。谢清辞慢些,先挑了一筷子面,吹了吹,送进嘴里。

“好吃吗?”沈惊寒嘴里含着面问。

“咸了。”

“咸了好,出汗。”

年轻人没走,站在门口。

“陆堂主说,晚上堂屋里议事,让两位也来。”

“议什么?”沈惊寒问。

“温家的事。”年轻人看了谢清辞一眼,“陆堂主说,既是温家的人回来了,该让他知道寒山堂的底。”

谢清辞放下筷子。

“几点?”

“戌时。”

年轻人走了。

沈惊寒把最后一口面汤喝完,抹了抹嘴。

“戌时,两个时辰后。”他算了算,“够睡一觉。”

“你睡吧。”谢清辞说,“我再看一遍那本册子。”

“别看了,眼睛都熬红了。”

“没红。”

“红了。”

沈惊寒从床上坐起来,走到桌边,伸手把那本册子合上。

“戌时再议,现在歇着。你师父走了十一年才走到垭口,你急什么?”

谢清辞看着被合上的册子,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我没急。”

“你急了。”沈惊寒说,“你从昆明开始就急,翻凉风台急,到双河场急,现在还在急。急什么?急也急不回十一年。”

谢清辞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一下。

“你说得轻巧。”

“我轻巧?”沈惊寒指了指自己膝盖上的纱布,“我摔了多少跤?凉风台摔的,盐津摔的,大巴山又摔的。我急不急?我也急。但急了腿也不长翅膀,还是得一步一步走。”

他拉了把椅子坐在谢清辞对面。

“你师父把命搭在垭口上,不是为了让你急死的。他是为了让你活着,把这件事办成。活着就得慢慢来。”

谢清辞看着他,目光里的火慢慢沉下去,变成一种沉静的,温的东西。

“你话多。”

“我话一直多,你才发现?”

“早就发现了。”

“那你还让我跟着。”

“没让你跟着。”

“你自己让我跟着的。”

“我没让。”

“你让了。”

两人对视了一眼,都没再说话。

窗外的竹子哗啦啦响,汉水的风送过来一丝水腥味。

沈惊寒站起来,把那本册子推回谢清辞面前。

“看吧。”他说,“但戌时之前睡半个时辰。”

谢清辞翻开册子,没再反驳。

戌时,堂屋。

灯点了两盏,亮堂堂的。陆长风坐在主位上,两侧坐了几个人,白天在工坊里打铁的几个徒弟,加上一个穿长衫的老先生,一个戴毡帽的中年人,都是寒山堂的人。

沈惊寒和谢清辞坐在靠门的位置。陆长风没让他们坐上首,也没让他们坐末位,是中间的位置,不亲不疏,但也没把他们当外人。

陆长风开口了。

“今天不议大事。先把寒山堂的家底给温辞过一遍。”

他指了指那个穿长衫的老先生。

“这是周先生,寒山堂的账房,也是温家旧部。寒山堂明面上的生意,暗地里的联络网,他管。”

周先生点了点头,没多话。

“这是马三。”陆长风指了戴毡帽的中年人,“跑外勤的,信差,探子,跑腿,他管。寒山堂在陕西,四川,甘肃三地的眼线,都是他的人。”

马三抱了抱拳。

“还有几个在外面没回来的,回头一一引见。”

陆长风喝了口茶。

“寒山堂现在的力量,明面上是铁器作坊,养了十二个徒弟,一年出铁器三百多件,够维持开销。暗地里,在汉中,西安,成都,重庆四地有联络点,共二十三人。能打听的,能跑腿的,能递消息的,都有。”

他看着谢清辞。

“但这些力量,翻不了赵家的案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赵家现在是江南三品以上的官商,门生故旧遍布朝野。寒山堂二十三个人,不够。”陆长风说,“要翻案,得有更大的力量,得有人肯在朝堂上说话,得有证据,得有证人。”

“证据有什么?”

“族谱残页,陈砚山带出来的温家书信,当年告发状的副本,这些都在。”陆长风指了指后墙的暗龛,“但不够。告发状是赵鹤年捏造的,要翻案就得证明他捏造。证明捏造,就得找到他当年伪造证据的源头。”

“源头在哪儿?”

“杭州。”陆长风说,“当年的卷宗,证人,物证,都在杭州。但杭州现在是赵家的地盘,温家的旧宅被赵家占了,族人都散了,回去查,等于送死。”

谢清辞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一下。

“那就先不回杭州。”他说,“从外围查。赵家在江南的生意,人脉,对手,找到他的破绽,从别处入手。”

陆长风看了他一眼,目光里有一丝赞许。

“和我想的一样。”他说,“但外围怎么查?赵家的生意遍布三省,对手也多,但没人敢动他,动了就是下一个温家。”

“找敢动他的人。”沈惊寒忽然开口了。

所有人都看向他。

“赵家再大,也有对头。”沈惊寒说,“生意上的对头,官场上的对头,私仇的对头。找到那些人,联合起来,从多个方向施压。寒山堂二十三个人翻不了案,但如果有一百个人,一千个人一起推。”

他停了停。

“赵家也不是铁板一块。”

堂屋里安静了一瞬。

陆长风看着沈惊寒,目光里的审视变成了另一种东西,不是赞许,是认真。

“你不是温家的人。”他说,“但你想得比温家的人还清楚。”

“我不是温家的人,我是跟着温家的人走的。”沈惊寒说,“他走到哪儿我走到哪儿,他翻案我帮忙翻案。道理都一样,人多力量大。”

谢清辞坐在旁边,没说话,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
陆长风沉默了一会儿,点了点头。

“行。”他说,“那就从找对头开始。马三,你手底下的人,先摸一摸赵家在江南的商界对头,有哪些是能拉拢的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周先生,把寒山堂的账目理一理,看能挤出多少银子来办事。”

“是。”

陆长风看着谢清辞。

“温辞,你先住下来,把寒山堂的底摸清楚,把温家的旧事理一理。不急,慢慢来。”

“不急。”谢清辞说,“但也不慢。”

陆长风笑了。

“好。”

散了会,两人回到后院。夜深了,竹子在风里响,汉水的波光从墙头映过来,碎碎的。

沈惊寒在门口站了站。

“你姓温了。”他说。

“嗯。”

“温辞。”他念了一遍,“好听。”

“说了不好听。”

“好听。”

谢清辞没理他,推门进了屋。

沈惊寒站在院子里,看着他的窗户亮了灯,影子投在窗纸上,谢清辞坐在桌前,翻开那本册子。

他笑了笑,转身回了自己屋。

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,照在那块如意上。沈惊寒把它攥在掌心里,翻了个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