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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百零八章

汉中东门外,汉水南岸。

出城走了二里地,汉水就在左手边,宽阔平缓,秋水碧绿,渡船在江面上慢悠悠地划。南岸是一片柳林,柳树下有几间青砖瓦房,门前立着块石碑,碑上刻着三个字,寒山堂。

不是想象中的大宅院,甚至不算气派。三进院子,青砖到顶,门楼不高,瓦当上刻着莲花纹,门前两棵老柳树,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。门半掩着,院子里传来叮叮当当的敲打声。

沈惊寒和谢清辞站在门前。

“就是这儿。”谢清辞说。

他上前,抬手叩门。三下,不轻不重。

门里安静了一瞬,敲打声停了。脚步声从院子里传来,由远及近。

门开了。

开门的是个年轻人,二十出头,穿灰布短打,袖子挽到肘弯,手上沾着铁屑,像是刚从工坊里出来的。

“找谁?”

谢清辞从怀里摸出那封信,展开,递过去。

“持此信,来见陆长风陆堂主。”

年轻人接过信,看了一眼,目光在“寒山堂”三个字上停了停。他抬头打量了谢清辞一眼,目光落在他左腕的玉镯上,又落在他脸上。

“等着。”

门关上了。

两人站在门外柳树下。汉水的风从背后吹过来,带着水汽和柳叶的涩味。沈惊寒靠在柳树干上,看着河面上的渡船。

“紧张吗?”他问。

“不紧张。”

“那你手在抖。”

谢清辞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,确实在微微抖。他把手指攥紧了,又松开。

“有一点点。”

门开了。这次不是年轻人,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,穿藏青长袍,身形挺拔,鬓角微白,眉骨高,眼神锐利。他站在门口,目光直接落在谢清辞脸上,看了很久。

然后他看见了那只玉镯。

目光停住了。

“温长亭。”他说。

不是问句。

谢清辞点了点头。

男人,陆长风,的眼眶微微红了一下。他深吸一口气,侧身让开。

“进来。”

院子里比外面看着大。三进,第一进是工坊,几个徒弟在打铁、铸器,叮叮当当响。第二进是堂屋,正中挂着一块匾,上书“寒山堂”三个大字,笔力遒劲。第三进是内院,种着竹子,安静。

陆长风带着两人进了堂屋,在八仙桌旁坐下。年轻人端了茶上来,退下了。

“你师父。”陆长风开口,声音沉稳但带着一丝压不住的颤,“他后来怎么样了?”

谢清辞把信放在桌上。

“死了。”他说,“辛亥年秋天,死在川滇交界的垭口上。”

陆长风的手按在桌面上,指节发白。

“怎么死的?”

“追杀。”谢清辞把从昆明到双河场一路查到的经过,简略说了一遍,陈砚山,油布包,矮胖的追杀者,双河场的尸首,垭口的碎玉。

陆长风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

“他走到了垭口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,“离这儿只差一步。”

“差了十一年。”谢清辞说。

陆长风点了点头。他拿起桌上那封信,展开,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。

“这封信他写了两份。”他说,“一份托陈砚山带给我,一份自己带着。陈砚山死了,信没到。他自己带着另一份,也没到。”

他抬起头,看着谢清辞。

“你和他长得像。”

“像吗?”

“像。”陆长风说,“眉眼像,骨相像。你是他什么人?”

谢清辞顿了顿。

“徒弟。”

“只是徒弟?”

谢清辞没说话。

陆长风看了他一会儿,没再追问。

“信里写的,温家的事。”他放下信,“辛亥年夏天,杭州温家被抄。告发的人叫赵鹤年,是温家的对头,也是江南的官商。他捏造了温家通敌的罪证,递到巡抚衙门,巡抚不敢担责,直接报了军机处。上面批了‘严查’,温家上下三十余口,下狱的,流放的,死的。”

他停了停。

“你师父是温家三房的旁支,本家在绍兴,不在杭州。他那年春天来云南办事,躲过了抄家。等他回去,温家已经没了。”

“温家还有谁活着?”谢清辞问。

陆长风从怀里摸出一把钥匙,起身走到堂屋后墙,推开一块暗板,里面是个小龛,放着几本册子。他取了一本,回来放在桌上。

“这是当年陈砚山带出来的温家族谱残页,加上后来我派人查到的幸存者名单。”他翻开册子,“温家三十余口,死的死了,流放的流放了。但有五个孩子被仆人偷偷带了出来,分散在各地。”

他指着册子上五个名字。

“温长亭是其中一个的舅舅,他妹妹的独子,那年才七岁。他妹妹死在狱里,临终托人带信给长亭,让他把孩子带走。”

谢清辞的手指按在那个名字上。

“孩子叫什么?”

“温辞。”陆长风看着他,“你以为‘谢清辞’是你自己起的名字?”

谢清辞的手停住了。

“师父说我是孤儿,捡来的。”

“你是孤儿,但不是捡来的。”陆长风说,“你姓温,叫温辞。你师父温长亭,是你亲舅舅。”

堂屋里安静了。

汉水的风从门外灌进来,吹得匾额上的流苏轻轻晃。

沈惊寒坐在旁边,没说话,但目光落在谢清辞脸上,谢清辞的表情没变,只是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,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击中了,但还没反应过来。

“我姓温。”他重复了一遍。

“你姓温。”

“温辞。”

“对。”

谢清辞低下头,看着自己左腕上的玉镯。碎玉在怀里,整玉在腕上,两片拼在一起,应该是一个圈。

“师父,为什么不告诉我?”

“告诉你有什么用?”陆长风说,“一个被抄家的逃犯,带着一个改了姓的孩子,躲在大山里。告诉你真相,是害你。”

“他留了字条,说‘死得干净’。”

“对。干净,就是不留后患。他知道追杀的人不会放过温家最后的血脉,所以让你姓谢,让你待在垭口,不让任何人知道你是谁。”陆长风的声音低下来,“他做的一切,都是为了让你活着。”

谢清辞的手指慢慢攥紧了。

“那现在呢?”

“现在。”陆长风看着他,“追杀的人如果还在,你站出来,就是靶子。但如果你不站出来,温家就真的断了。”

他推了推那本册子。

“五个孩子,分散在五地。你师父找到了两个,护住了。另外两个下落不明。你是第三个,他护了你十年。”

“还有两个在哪?”

“一个在贵州,一个在京城。”陆长风顿了顿。

谢清辞的呼吸微微重了。

“赵鹤年还在?”

“死了。但他儿子还在,赵家的势力还在。告发温家的人虽然死了,但赵家靠着那桩案子发了家,现在是江南数一数二的官商。他们不会希望温家的人活着。”

沈惊寒终于开口了。

“所以寒山堂是做什么的?”

陆长风看了他一眼。

“寒山堂是温家的暗桩。”他说,“明面上是铁器作坊,实际上是联络点。辛亥年之后,温家的旧部散了,但还有人记得。寒山堂收留温家幸存者,传递消息,等待翻案的机会。”

他看着谢清辞。

“你师父把信送到这儿,就是想让寒山堂接手。他一个人护不住你一辈子,他需要有人帮他。”

“但他没送到。”

“没送到。”陆长风说,“信在我这儿了,现在可以接手了。”

他站起来,走到堂屋门口,看着院子里的竹子。

“温辞。”他转过身,“你愿意留下来,还是继续走?”

谢清辞站了起来。

“留下来。”他说,“但我要知道所有的事。温家的案子,赵家的人,那五个孩子,全部。”

陆长风点了点头。

“好。”

他走回桌边,从那本册子里抽出一张纸,推到谢清辞面前。

“这是赵家现在的势力分布,江南三省,官商两道,盘根错节。要翻案,不是一朝一夕的事。”

谢清辞接过纸,看了一遍。

“慢慢来。”他说。

沈惊寒在旁边坐着,看着谢清辞的侧脸。

“那我呢?”他问。

谢清辞转过头看他。

“你?”

“我。”沈惊寒笑了笑,“你姓温了,我不姓温。你留在寒山堂,我怎么办?”

谢清辞看着他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

“你不是说路远就走着去?”

“我说了。”

“那就继续走。”

“走到哪儿?”

谢清辞把那张纸折好,收进怀里。

“走到温家翻案那天。”

沈惊寒站起来,拍了拍衫子上的灰。

“行。”

陆长风看着两人,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,像是看见了当年的温长亭,也像是看见了别的东西。

“住下来吧。”他说,“房间有的是。”

窗外,汉水悠悠,渡船的橹声从远处传来,一下,一下,慢而稳。

和茶马古道上的马铃声不一样,但一样地,往前走,不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