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章·八月桂信
八月初,暑气开始有了松动。
白天的太阳依旧毒,但早晚的风里,悄悄掺进了一丝凉意。院子里的桂花树,不知从哪天起,叶腋间冒出了一簇簇极小的米粒似的花苞——嫩黄里透着一点乳白,藏在深绿的叶片底下,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。
王一博是某天傍晚浇花时发现的。
他举着水瓢,正对着树根浇水,一低头,看见 lowest 那根枝条的叶子背面,缀着一串串针尖大的小黄点。他凑近了看,愣了半天,然后丢下水瓢,光着脚丫子就往屋里跑。
“奶奶!奶奶!它长花苞了!”
刘淑芬手里还拿着择到一半的豆角,被他喊得手一抖:“什么花苞不花苞,一惊一乍的。”
“桂花!桂花打苞了!”王一博拽着她的袖子往院子里拉,“你快看!”
刘淑芬被他拖到树下,戴上老花镜凑近瞧了瞧,眉头舒展开来,笑了:“哟,还真是。这老树今年要开花了。”
王德厚端着茶杯踱过来,只看了一眼,就“嗯”了一声:“花苞够密,今年是个大年。”
“大年是什么意思?”王一博仰头问。
“就是花开得多,香得远。”王德厚呷了口茶,“百年桂花树,攒了一春天的叶子、一夏天的日头,就等这口气呢。”
王一博伸手轻轻碰了碰那些小黄点,指尖痒痒的,像碰到了什么正在沉睡的小东西。
“那你什么时候开呀?”他小声对着树说。
风一吹,花苞们纹丝不动,但整棵树像是在轻轻呼吸。
——
八月中旬,头一批桂花,悄悄开了。
不是满树炸开,而是一簇一簇地、试探似的,从最向阳的那根枝桠开始,一点点把金黄铺进绿海里。细碎的小花,四瓣,像把星星碾成了粉,再一粒一粒粘回枝上。
第一天只是若有若无的香。
王一博趴在窗边写作业,笔尖忽然停了——他闻到了。不是记忆里那种“幻想出来的”香,是真实的、清清甜甜的、往人鼻子里钻的桂香。
他推开窗,探出半个身子。
月光下,桂花树像披了一层碎金。风一过,几点细小的花瓣飘进来,落在他摊开的作文本上,落在他手背上。
他没声张,只是把脸埋进那件落在桌面的外套里——是白天晒过太阳的,现在裹着桂花香,暖烘烘的。
“你终于肯让我看见你了。”他对树轻声说。
枝叶沙沙,像笑。
——
真正“初见”,是在三天后的夜里。
那晚王一博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不是因为热,是因为白天在一起玩的时候发生了一件小事:张浩无意间说了一句“你爸好久没来了吧”,他嘴上嘻嘻哈哈混过去了,可晚上一闭眼,心里还是像被细针扎了一下。
他抱着枕头,光脚走到窗前,把窗户推开。
桂香扑面而来,比前几日浓了十倍。
他习惯性往树下看——然后,动作顿住了。
树影里,有人。
不,不是“有人”那么清楚。是一团被月光浸软的影子,贴在桂花树最粗的那截树干上,半透明,半实体,像是从年轮里慢慢析出来的一缕光。
那影子渐渐有了形状。
瘦肩,宽袖,衣摆垂在风里,像浸了月色的绸。头发略长,额前碎发被风轻轻掀起。他赤着脚,脚踝踝骨清瘦,站在落满桂花的树根旁,周身绕着一层极淡的、金色的微光。
王一博瞪大眼睛,呼吸都停了。
那人微微低头,看向窗台上的男孩。
距离隔着一整个院子,可王一博清清楚楚地看见了他的脸——
眉眼很静,鼻梁高挺,唇角天生带着一点笑意,不是嘲讽,也不是客气,是那种“我守了你很久,你终于抬头看我了”的、温柔到发软的笑。
他没说话。
只是抬起手,指尖轻轻一捻。
一枝桂花从高处垂下来,花瓣簌簌落了满地,其中一朵,顺着风,精准地飘进王一博摊开的掌心。
王一博低头看那朵花。
再抬头——
树影空了。
只有桂花还在落,香还在涌,月光还在那根枝条上晃。
他攥着那朵桂花,半天没动。
心脏跳得又快又重,不是害怕,是一种从头顶凉到脚心、又从脚心暖回胸口的感觉。
“……肖战?”他忽然脱口而出。
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叫这个名字。
可那一瞬间,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:如果这世间真有这样一个身影,那他只能叫肖战。
风停了一瞬。
然后,很轻很轻地,窗沿边传来一声低笑。
不是从树下传来的。
是从他耳边,从桂花香里,从童年最安静的缝隙里,贴着他耳廓,轻轻落下来的——
“嗯。”
就一个字。
像叹息,像承诺,像这棵树用一百年的沉默,终于回给他的第一句回答。
王一博眼眶一下子热了。
他没喊,没扑出去,没问“你是谁”“你是不是真的”。他只是把那朵桂花小心地收进掌心,贴着心口,小声说:
“你别走。明天我还在这儿。”
窗外的桂花树,枝叶轻轻一沉,像是点头。
——
第二天早上,刘淑芬推门叫他吃饭,看见他抱着枕头坐在窗边睡着了。
手心里,攥着一朵已经蔫了的小桂花。
“这孩子……”她没忍心叫醒,只把薄被搭在他肩上,回头对王德厚压低声音说,“昨儿夜里风大,别吹感冒了。”
王德厚看了一眼窗外那棵正大肆吐香的桂花树,又看了一眼孙子攥花的手,沉默片刻,只说:
“随他。树都肯开花了,孩子多做俩梦,不算什么。”
——
从那天起,王一博知道:
那棵桂花树里,住着一个叫肖战的人。
不一定是人。
但一定是他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