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风声暗涌

晚风卷过走廊栏杆,把教学楼攒了一下午的燥热吹散,校园里的人声慢慢淡下去。

江敛走出教学楼,指尖仿佛还留着方才相触的温度。他走得很快,没有回头,胸腔里两股情绪缠在一起,沉得发闷。

图书室那一瞬间的失控,是重生之后,他离破封最近的一次。

他清楚刻在骨血里的本能。哪怕满心愧疚、拼尽全力去压制,那份独占欲从来没有真正消散。只要裂开一道细缝,旧有的偏执就会翻涌上来,推着他再次把谢逾白困死。

他不能给它任何机会。

江敛把双手插进裤袋,用力掐着指节,沿着林荫道快步向前,想把方才那一幕,连同心底翻涌的念头,一并甩开。

图书室里终于彻底安静。

等到脚步声彻底消失,谢逾白才收回望向门口的目光。他俯身,把剩下的期刊逐一归架,动作从容。那些散落在心底的碎片,正在一点点扣合。

江敛猝不及防的护持,触碰之后近乎本能的闪躲,所有这些反常,他都记在了心里。

江敛像是一夜之间换了个人。此前毫不掩饰的靠近骤然停下,谢逾白一开始只觉得蹊跷。直到半个月前,谢家收到经由周屹转交的匿名预警,他才慢慢把这两件事串到一起。

周屹只是中间人。在背后留意谢家风险、提前出手避险的,多半就是江敛。

这说不通。

如果真的已经放下,不必费这么多心思,在暗处替谢家挡下危机;如果执念还在,又为什么躲得这样彻底,连靠近都不敢?曾经步步紧逼的那个人,仿佛换了一副躯壳。这个疑问像一根细刺,时不时轻轻扎他一下。

翌日清晨,薄雾裹住校园,早课准时开始。

江敛坐直身体,把课本摊开,目光牢牢钉在书页上,刻意杜绝余光飘向别处。只要谢逾白在附近,他的神经就会持续绷紧,提防任何一次对视、任何一个小动作,生怕自己露出破绽。

课间,教室里一下子喧闹起来。江敛独自走到走廊的栏杆边透气,垂着眼,看着楼下丛生的灌木。口袋里的手机轻轻震了一下。

是周屹。

【周屹:你绷得太紧。风控隐患已经处理完毕,暂时没有新动静。另外,谢逾白起疑了,托人多次打听我,在问商圈项目和风险排查的相关事情。】

江敛的心猛地往下一沉。

他早就料到谢逾白不会就此罢休,却没想到对方已经查到了周屹这条线。如果继续留下痕迹,顺着这根藤,谢逾白早晚会触碰到他拼命掩盖的一切。

江敛飞快敲下回复,字句干脆利落。

【江敛:不要接任何问询,一律装作不知情。尽量避开和谢家、和他相关的所有往来。】

只有让周屹抽身,彻底掐断这条线索,谢逾白才会查无可查。他想要的从来不是靠近,而是远远退开,不再把这个人拖进宿命的漩涡里。

发送消息,锁屏。

他抬眼,隔着玻璃窗,猝不及防撞进一道深邃的目光。

谢逾白正望着走廊上的他。没有逼问,可那道视线沉得像水,仿佛能直接穿透他这层伪装出来的平静。

江敛立刻偏开脸,移走视线。仅仅隔着这么远,后颈就已经绷紧,无处可藏的窒息感瞬间裹住了他。

教室内,谢逾白缓缓垂眸。

就只是遥遥一瞥,江敛依旧本能地躲闪。越是急着把自己藏好,越说明在这层平静外壳之下,压着一个不能被触碰的秘密。

下课铃轰然响起,教学楼瞬间被喧闹吞没。

江敛迅速把书本收进书包,跟着人流快步离开,特意避开谢逾白常走的靠窗走廊。刚转过拐角,身后就传来一阵平稳的脚步声。他没有回头,只是加快步子,借着大厅分流的人群拐进自行车棚,蹬上单车,驶出了校园。

等到人流渐渐散尽,谢逾白才走出教学楼。他站在台阶上,望向车棚的方向,没有追。拿出手机,托熟人继续打听周屹风控项目的对接渠道,随后走向等候在一旁的车。

周末没有正面冲突,但暗流一刻也没有停下。

周日临近中午,校外的公寓里。周屹拎着几罐冰饮过来,一坐下就直奔正题。

“对方在设局。圈内有人约我吃饭,名义上是交流风险排查,实际就是谢家抛出来的试探。我不会赴约。这就说明,谢逾白已经猜到我只是个中间人。他不直接逼问,就在等我们露出破绽。”

江敛拉上薄窗帘,在对面的沙发坐下。他太了解谢逾白了——从不硬碰,耐心收集每一处反常;而自己这样无休止地躲避,本身就是一道随时会裂开的缝隙。

“统一口径,就说是偶然看到行业预警,顺手转告,和我们没有私交。切断多余往来,把痕迹清干净。”江敛的声音很稳。

周屹应下来。两人把剩下的对接渠道逐一收尾,确认没有遗漏,才各自离开。

傍晚,自习室。

江敛来得早,垂着头刷题,注意力死死钉在纸面上。没过多久,谢逾白走了进来,隔了几排,安静落座。

江敛没有抬眼,强迫自己沉进复杂的演算里。就在他落笔的瞬间,一张便签轻轻落在他的桌沿,字迹清瘦利落。

【若无意纠葛,不必处处避我。】

江敛指尖微顿。他没有抬头,飞快折好,塞进笔袋最深处。这个僵硬、仓促的动作,落在了斜后方那道视线里。

这之后,两人再没有任何接触。江敛自始至终埋在习题里,不肯与他对视。这份执拗的回避,再次印证了谢逾白的猜想:江敛不只是想躲开过去的纠缠,更像是在拼命掩盖一件绝对不能被触碰的事。

下课铃一响,江敛立刻合上书、背上包,快步穿过走廊下楼,跨上单车,消失在一路摇晃的路灯底下。

谢逾白等到周围的人渐渐稀少,才慢慢收拾好东西,走出教学楼。他站在台阶上,望向江敛离开的方向,把这一连串的反常,在心里归置妥当,回复了帮忙打听消息的人,才转身走向等候的车。

夜色漫过街道,路灯晕开一圈柔和的暖光。

真相还没有浮到水面,但那道缝隙,已经悄悄打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