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 送你回家
秋天的天气最是不讲道理。
上午早读课的时候，窗外还是万里无云，天干净得像被水洗过一样，连一丝云朵都没有。阳光透过玻璃窗铺在课桌上，暖融融的，风也温柔，谁看了都觉得今天一定是安稳的大晴天。
可到了下午最后一节数学课，天色就毫无征兆地沉了下来。
我坐在靠窗的第三排，低头抄着黑板上的错题，余光里的天光一点点变暗。原本透亮的白昼，慢慢变成灰蒙蒙的暗沉，风也骤然变烈，狠狠卷着楼下的香樟树叶，哗哗作响。
没过两分钟，天边“轰隆”一声——
巨雷突然炸响，穿透教室的玻璃窗，震得整个教室都轻轻颤了一下。
班里瞬间安静两秒，紧接着炸开细碎的骚动。
有人下意识捂耳朵，有人探头往窗外看，还有人小声嘀咕，怎么突然打雷要下雨了。
只有我，心脏猛地一沉，瞬间慌了神。
我没带伞。
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，心里所有的安稳都碎得一干二净。
我清清楚楚记得，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，天气好得过分，万里晴空，连一点要下雨的征兆都没有。妈妈让我揣一把伞放书包，我还嫌累赘，摆摆手说不用，笃定今天绝对不会下雨。
谁能想到，秋天的天气翻脸比翻书还快。
整节课我的心思都飘在窗外，根本没办法专心听老师讲题。
脑子里反反复复盘旋着一个问题：放学下大雨，我怎么办？
我们家小区离学校不算近，走路要十几分钟，没有直达的公交车，平时都是步行上下学。
爸爸妈妈今天下午都要加班，提前跟我说过，晚上没办法来接我。许煜今天下午有课后延时兴趣班，放学比我晚半个小时，也不可能过来接我。
也就是说，如果一直下雨，我大概率要被困在学校，等到雨停才能走。
越想越烦躁，心里乱糟糟的，连带着听课的心思彻底没了。
好不容易熬到下课铃声响，短暂的十分钟课间，瞬间冲淡了课堂的沉闷。
沈棠溪立刻跑过来找我说话，她是我开学以来玩得最好的朋友，性格活泼开朗，大大咧咧，永远元气满满。
“若若，快快快，走，去走廊吹风，楼下桂花全开了，超级香！”
她伸手拉了拉我的衣袖，眉眼弯弯，一如既往的活泼。
换做平时，我一定会笑着起身陪她出去。
可今天，我一点兴致都没有，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，整个人恹恹的，心不在焉。
沈棠溪很快察觉到我的不对劲。
她松开手，微微皱眉，凑近我，轻声问：“若若，你怎么了？魂不守舍的，发呆好久了，想什么呢？”
我回过神，长长叹了一口气，看着窗外越来越暗的天色，还有隐隐压下来的乌云，小声郁闷道：“我在想等会儿放学下雨了怎么回家，我没带伞。”
这话一出，旁边凑过来的几个朋友也纷纷面露难色。
“啊？没带伞啊，那有点惨。”
“我带了，我妈早上硬塞给我的，还好听她的了。”
“我不用愁，我报了小饭桌，直接留在学校吃饭，不用回去。”
“我爸妈等会儿开车来接我，下雨也不怕。”
大家你一言我一语，说完之后，都看着我，有点无奈。
沈棠溪想了想，开口安慰我：“没事的若若，说不定等放学雨就停了呢，秋天的雷雨都是阵雨，下一会儿就没了。”
我点点头，心里却没底。
天边的雷声一阵接着一阵，闷闷的，连绵不绝，完全不像是短暂阵雨的样子。
我们几个人就坐在座位上，有一搭没一搭聊着班里的趣事，聊新来的代课老师，聊下次月考的进度，可我的心思，始终飘在窗外的雨云上。
短短十分钟课间，转瞬即逝。
上课铃声急促响起，我们立刻收起闲谈，快速坐回自己的座位，拿出数学课本和练习册，安静等待老师进来。
数学老师是个很严格的中年老师，不苟言笑，讲课节奏又快又密，最讨厌学生上课开小差。
我强迫自己收回杂念，盯着黑板，试图跟上老师的节奏。
可窗外的雨声，还是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。
先是细碎的滴答声，打在玻璃窗上，轻轻作响。
没过半分钟，雨势骤然变大，密密麻麻的雨线铺满整个视野，噼里啪啦砸在窗户上，连成一片模糊的水幕。
风裹着大雨，狠狠拍打着教学楼，窗外的世界灰蒙蒙一片，树木、跑道、操场全都模糊不清。
完了，雨越下越大了。
这下是真的彻底回不去了。
我心里默默祈祷，求求雨小一点，求求快点停。
我低着头，盯着课本上密密麻麻的公式，眼神放空，思绪早就飞到了九霄云外。
脑子里反复盘算各种办法：淋雨跑回去？会彻底湿透，还会感冒；留在学校等雨停？不知道要等多久，天黑了爸妈会担心。
越想越纠结，越想越烦躁。
就在我走神出神的瞬间——“咻”的一声轻响。
一颗白色粉笔头精准无误地砸在我的头顶，力道不大，却足够让人瞬间清醒。
全班瞬间寂静无声。
我浑身一僵，猛地抬头。
数学老师的目光正沉沉落在我身上，带着明显的不满和严肃。
“许若若！”
他喊我名字的语气格外严厉，课堂上的回声轻轻荡开。
“上课专心听讲！别仗着自己成绩不错就随便开小差！课堂是用来学习的，不是让你发呆走神的！”
脸颊瞬间滚烫。
全班几十道目光齐刷刷落在我身上，尴尬、窘迫、无措，瞬间裹住了我。
我立刻站起身，双手下意识贴在身侧，低着头，态度诚恳。
“老师对不起，我错了，下次不会了。”
我认错很快，态度端正，没有顶嘴也没有辩解。
老师看了我两眼，大概是顾及我平时一直认真听话、成绩稳定，没有再多说什么，只是摆了摆手。
“坐下，认真听课。”
“嗯。”
我乖乖坐下，耳根发烫，再也不敢有半点走神。
硬生生逼着自己集中注意力，听完了最后半节课。
这半节课，每一分钟都格外漫长。
窗外的雨声从未停歇，哗啦啦的雨声贯穿了整节课，像是永远不会停下。
终于，漫长的最后一节课结束。
放学铃声响起的瞬间，全班积压的沉闷瞬间炸开，所有人都瞬间放松下来，收拾书包、收拾书本、说笑打闹，教室里立刻恢复了热闹喧嚣。
我慢慢收拾好书包，动作慢吞吞的，心里沉甸甸的。
沈棠溪收拾好东西，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：“若若，我先走啦，我小饭桌要集合了，你等会儿看看雨小了再走哈！”
“好，你去吧。”
我笑着跟她挥手道别。
几个室友也陆续跟我告别，要么家长来接，要么留校吃饭，转眼间，身边的人走得七七八八。
我背着书包，跟着人流走出教室，来到教学楼一楼大厅。
外面的大雨依旧没有半点减弱的趋势。
狂风裹挟着暴雨，狠狠往下砸，地面早就积满了大大小小的水坑，整个操场积水成片，根本没法下脚。
不少家长撑着伞等在楼下，呼唤自家孩子的声音、雨声、风声、打闹声混在一起，格外热闹。
我孤零零站在大厅最靠边的位置，看着人来人往，看着别人两两结伴、被家长接走，心里有点茫然。
我往前挪了两步，探头看了一眼雨势，又默默退了回来。
根本没法走。
淋雨出去，不出十秒，全身一定会湿透。
我就这么静静站着，看着漫天大雨发呆，不知道站了多久。
身后的人群渐渐稀疏，喧闹声慢慢褪去，大厅越来越安静。
就在我低头盯着地面积水，一筹莫展的时候，后背忽然传来一声轻轻的拍打。
力道很轻，很温柔，不会突兀，带着熟悉的分寸感。
一道清润熟悉的少年嗓音，在我头顶响起。
“若若，你站在这里不动干什么？”
我心头一颤，猛地回头。
张旭衍就站在我身后。
他背着黑色的双肩书包，校服拉链拉得整整齐齐，手里握着一把黑色的折叠雨伞，身姿挺拔干净。许是刚收拾完东西过来，眉眼松弛，没有半点匆忙的急躁，干干净净的少年气，在灰蒙蒙的雨天里格外显眼。
四目相对的瞬间，我还有点没反应过来，愣愣地看着他。
他垂眸看着我，眼底带着浅浅的疑惑。
我怔了几秒，才小声如实回答：“我……我没带伞。”
语气里带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和无奈。
张旭衍闻言，目光下意识扫了一眼外面滂沱的大雨，又落回我身上，几乎没有半点犹豫，轻轻开口。
“我带伞了，送你回家，怎么样？”
我瞬间愣住，心跳猝不及防地漏了一拍。
下意识的，第一反应就是不好意思。
我们算不上熟，只是有过两次短暂的交集，他这样主动送我回家，太麻烦人家了。
我立刻微微低头，语气拘谨又客气：“不用不用，太麻烦你了，我等雨小一点自己走就好。”
“不麻烦。”
他说得很干脆，没有半点敷衍，语气自然又坦荡。
“反正顺路，不耽误事。”
我还在犹豫，站在原地手足无措，既不想麻烦他，又确实没有别的办法。
他大概是看出了我的窘迫和纠结，没有再让我为难犹豫，直接轻轻抬手，很自然地拉住了我的手腕。
少年的掌心微凉，触感干净温热，力道很轻，却稳稳地带我往校门口走。
“走吧，再等天就黑了。”
我被他拉着往前走，心跳乱糟糟的，脸颊微微发烫，不敢抬头看他。
出了教学楼大厅，直面狂风大雨。
撑开伞的瞬间，大片黑色的伞面稳稳罩在我的头顶，把所有风雨隔绝在外。
他刻意把伞往我这边倾斜了大半，自己的肩膀半边都露在雨里。
走出校门口，我才发现路面比我想象的更糟糕。
连续半个多小时的暴雨，把整条路淹得坑坑洼洼。
路面高低不平，到处都是浑浊的积水，深浅不一，根本看不清底下是平地还是凹槽。稍微不注意，鞋子裤脚就会全部浸湿。
我下意识停下脚步，盯着路面的水坑有点犯难。
我今天穿的是白色的鞋，最容易脏，一旦踩进深水坑，基本就彻底废了。
张旭衍也察觉到了路况，他低头看了一眼满地积水，很自然地开口提议：“这边路太烂了，水坑太多，容易弄湿鞋子，我们绕旁边那条人行道走吧，远一点，但是干净平整。”
他完全是下意识在替我考虑。
考虑我是女孩子，爱惜鞋子，怕我裤脚湿透、走路狼狈。
我抬头看了看那条满是积水的主路，又看了看旁边干净的绕行小路，立刻轻轻点头：“好。”
绕路意味着要多走十几分钟，会耽误他回家的时间。
可他从头到尾，没有一句不耐烦，没有一句抱怨。
我们并肩撑着一把伞，慢慢走在僻静的人行道上。
雨落在伞面上，发出哒哒的轻响，风声温柔了许多。
小小的伞下，空间狭窄又私密，只有我们两个人。
气氛安静，却不尴尬。
为了化解莫名的拘谨，我主动找话题，慢慢聊起了学校的日常。
聊今天数学课被老师点名的窘迫，聊学生会名单还没出的紧张，聊班里同学的趣事，聊月考的压力。
他听得很认真，偶尔接几句话，语气温柔耐心。
他话不多，但每一句都刚好能接住我的话，不会让气氛冷掉。
一路雨声淅沥，一路轻声闲谈。
十几分钟的路程，好像一晃就过完了。
我还没聊够，还没觉得尴尬，眼前就已经出现了我家小区熟悉的楼栋。
小区大门、楼下的绿植、单元门口的台阶，熟悉的景象映入眼帘。
不知不觉，竟然已经到楼下了。
我停下脚步，站在单元门口的遮雨棚下，微微侧头看着身边的少年。
他收起雨伞，轻轻抖落伞面上的水珠，侧脸在雨天的暗光里，干净又温柔。
心底密密麻麻的暖意，一点点蔓延开来。
我抬头看着他，认真又真诚地道谢：“张旭衍，今天真的太谢谢你了，麻烦你绕路送我回来。”
“没事。”
他轻轻摇头，眉眼浅浅带笑。
我不敢再多耽误他时间，怕耽误他回家，立刻朝他挥挥手：“那我先上楼啦，你路上小心。”
说完，我转身小跑冲进单元楼，快步上楼。
跑到家里的阳台窗边，我下意识停下脚步，掀开窗帘一角，悄悄往下看。
楼下的少年还没有走。
他站在原地，确认我进楼之后，才重新撑开伞，转身往反方向走去。
雨还在下，他的身影撑着一把黑伞，慢慢消失在小区的林荫道尽头。
我正看着窗外发呆，身后传来妈妈温柔的脚步声。
妈妈端着洗好的水果走过来，顺着我的目光看向楼下，笑着随口问道：“刚刚送你回来的那个男生，是谁呀？看着很乖。”
我回过神，轻轻点头，小声回答：“是我同班同学，今天下雨，他顺路送我回来的。”
妈妈闻言，眼底笑意更浓，语气带着一点欢喜：“旭衍住在咱们这个小区啊，他家就在隔壁楼栋，离我们家特别近，就隔了两栋楼。”
我整个人瞬间愣住。
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炸开，软软的，暖暖的，带着突如其来的悸动。
原来，我们不仅仅是同校同班的同学。原来，我们是住在同一个小区、相隔不过百米的邻居。原来，我们从开学到现在，每天走过的是同一条路，看的是同一片风景，上下学的轨迹一直重叠。原来，我和他的距离，从来都没有我想象中那么遥远。
我一直以为，耀眼优秀的他，和普通平庸的我，隔着遥不可及的距离。
却没想到，我们一直近在咫尺。
“挺好的。”妈妈笑着揉了揉我的头发，语气温柔，“以后下雨天就不用愁没人陪你一起回来了，你们可以一起上下学，互相照应着点。”
说完，妈妈转身走向厨房，轻声叮嘱我：“快去洗手，等会儿煜煜也该放学回来了，准备吃饭了。”
我轻轻应了一声，却依旧站在窗边，没有挪步。
窗外的雨还在淅淅沥沥下着，雨水打在玻璃上，晕开一层薄薄的水雾，模糊了窗外的景色。
我望着远处空荡荡的小路，心里反复回味着妈妈刚刚的那句话。
原来我们住得这么近。
原来我们的距离，一直这么近。
心底藏了很久的那一点隐秘心动，在这场温柔的雨夜之后，悄悄生根发芽，慢慢变得愈发清晰。
是只属于我一个人的，悄悄欢喜，悄悄心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