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许煜
我叫许若若。
从小到大,无数人听过我的名字后都会随口说一句,这名字真温柔,太普通了。
我也一直这么觉得。
普通到丢在人群里,转眼就会被人忘记,普通到没有一点特别的印记,就像我平平无奇的性格,安安静静,不爱争抢,习惯性把所有情绪都藏在心里。
小时候我总缠着妈妈,扒着她的胳膊反复问,为什么要给我取这么普通的名字。
妈妈每次都会轻轻揉着我的头发,眼底带着温柔的笑意,跟我说不一样的答案。
她说,若,是期许,是新生,是世间所有未到来的美好。爸爸妈妈给你取这个名字,不是希望你平庸普通,是满心期许,希望你这一生,能挣脱世俗的条条框框,活成独一无二、不平凡的样子。
那时的我年纪太小,听不懂这么深刻的期许。
我只懵懂记住了,我的名字里,藏着爸爸妈妈独一份的偏爱和期待。
我的童年,算不上轰轰烈烈,没有跌宕起伏的故事。这份美满里,始终掺杂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压抑,像夏天躲在云层里的闷雷,不炸响,却时时刻刻让人喘不过气。
从我记事开始,耳边就总萦绕着老一辈念叨的老话。
邻里串门、亲戚聚餐,奶奶总会当着所有人的面,慢悠悠地开口,重复那句刻在她骨子里的规矩。
“女孩子家,不用读太多书,手脚勤快、会做家务才最重要。多干活、懂事听话,长大才能嫁个好人家,安稳过日子。”
这话我听了整整十几年。
从蹒跚学步、懵懂无知的孩童,听到渐渐长大、开始懂得是非对错的年纪。
周遭的长辈大多默认这样的道理,纷纷附和点头,没人觉得不对。在他们固有的认知里,女孩子的归宿从来不是自己的人生,而是家庭和婚姻。
每次听到这些话,我都会默默低下头,攥紧小小的手心,心里藏着说不清的委屈和茫然。
我不懂,为什么生来是女孩,就要被早早定义好一生的轨迹。
难道女孩子的价值,只能依附于别人存在吗?
每当我因为这些话低落难过的时候,妈妈总会悄悄把我拉到身边,避开所有人的目光,认真又坚定地安抚我。
她蹲下来,平视着我的眼睛,一字一句说得温柔又有力量。
“若若,别听他们的。女孩子从来不是只能依附别人过日子,我们也可以读书成才,可以努力打拼,可以靠自己的双手站稳脚跟,做成自己想做的任何事,成就属于自己的大事。”
妈妈的话,是我童年里最坚实的底气。
也是从那时起,我心里悄悄埋下一颗种子。我不想被“女孩子该怎么样”的规矩束缚,我想好好长大,证明自己从来不比任何人差。
可家里的偏见,从来没有消失过。
最大的隔阂,来自我的奶奶。
奶奶的重男轻女思想,根深蒂固,刻进了骨子里。在她的世界里,男孩才是家里的根,是能顶天立地、传承家业的支柱,而女孩,终究是外人,是迟早要嫁出去的客人,不值得费心疼爱。
从我记事起,奶奶对我的态度就始终冷冰冰的,带着与生俱来的疏离和挑剔。
同样的事情,弟弟做就是活泼可爱,我做就是不懂规矩、矫情娇气。
小时候我不懂为什么,明明我也是家里的孩子,也是爸爸妈妈的宝贝,为什么唯独在奶奶眼里,我永远格格不入,永远不被偏爱。
好在,我从来不是孤军奋战。
我的爸爸,是这个家里第一个坚定站在我身后,为我撑腰的人。
每次奶奶刻意苛责我、拿男女区别说事的时候,爸爸都会第一时间开口反驳,语气温和却态度坚决。
“女孩子怎么了?我们家若若乖巧懂事、聪明听话,体贴又孝顺,一点都不比男孩子差。都是我的孩子,我一样疼。”
爸爸的这句话,无数次护住了我小小的自尊心,抚平了我所有的委屈。
我一直很庆幸,我生在一个父母开明、懂得疼我的家庭。他们从未因为我是女孩,就敷衍对待我的成长,反而把所有温柔和耐心,都给了我。
弟弟到来的那天,全家都被喜悦包裹着。医院的走廊里都是亲戚的欢声笑语,爸爸妈妈眉眼间满是初得幼子的欢喜,整个家里都透着焕然一新的热闹。
许煜比我小整整一岁,是紧跟在我身后,陪我长大的人。
我已经记不清刚出生的他是什么模样,也记不清我当时具体的心情。
太久远的记忆,早已被时光模糊。
但我笃定,年幼的我,一定是满心欢喜的。
我从来没有过一丝一毫的抵触和嫉妒,从来没有觉得弟弟的到来,会分走爸爸妈妈对我的爱。
小时候的我不懂复杂的人心,只单纯觉得,往后的日子里,我不再是孤单一个人。我有了亲生的弟弟,有了血脉相连的亲人,往后岁岁年年,有人陪我长大,有人和我作伴。
日子日复一日,平淡又安稳地向前走。
我和许煜一起在父母的疼爱里慢慢长大。
小小的他,懵懂又纯粹,不懂大人的偏见,眼里只有最亲近的姐姐。
真正的矛盾和拉扯,是在我小学四年级的时候,彻底拉开序幕。
那年,爸爸妈妈的工作突然变得格外忙碌。两人经常早出晚归,有时候加班太晚,甚至连晚饭都赶不回来吃,根本没有多余的精力照顾家里的琐事和我们姐弟俩的起居。
家里没人照料,实在不便。
思虑再三之后,爸爸妈妈商量着,把在老家生活的奶奶接来城里,帮忙打理家务,照顾我和许煜的日常起居。
奶奶搬来的那天,天气阴沉,窗外的梧桐树叶被风吹得哗哗作响。
我站在门口看着奶奶提着行李走进家门,心里莫名升起一股说不清的压抑和不安。
我隐隐知道,平静的日子,快要结束了。
往后朝夕相处,抬头不见低头见,我再也躲不开奶奶的挑剔和区别对待。
起初几天,奶奶还维持着表面的温和。
爸爸妈妈在家的时候,她总是格外勤快。扫地拖地、洗衣做饭、收拾屋子,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,待人也和和气气,看着格外慈祥周到。
爸爸妈妈看在眼里,心里很是宽慰,总觉得奶奶过来帮忙,总算分担了家里的压力,日子轻松了不少。
他们工作忙碌,早出晚归,从来没有多余的时间,去留意家里无人看管时,不为人知的另一面。
他们不知道,奶奶的温和勤快,从来都是演给他们看的。
只要爸爸妈妈的身影踏出家门,关上大门的那一刻,奶奶所有的温和都会瞬间消失。
家里的氛围,会骤然变得压抑冰冷。
她不会再主动收拾家务,不会费心照顾我们的饮食起居,所有琐碎又劳累的家务活,全都一股脑压在了我一个人的身上。
每天晚饭结束,碗筷还冒着热气,奶奶就会立刻开口催促我收拾餐桌、洗碗刷锅。
地面稍微有一点灰尘碎屑,她就会厉声让我立刻拖地打扫。
衣服堆积起来,她会直接抱过来让我手洗。
不管我是在写作业、看书,还是在休息,只要她觉得哪里不顺心,就会随时使唤我做事,从来不会顾及我有没有自己的事情要做。
她的理由永远都是那一句:女孩子就要多干活,勤快一点,才能懂事听话。
我年纪小,性格温顺,不懂得反抗,也不敢和长辈争辩。
每次都只能默默放下手里的事,低着头,安安静静地听话干活。
日复一日,重复着枯燥又劳累的家务。
那时候的许煜,年纪还很小,心智懵懂,一开始根本看不懂奶奶的区别对待。
他只单纯觉得,奶奶来了之后,姐姐每天都好忙,总是一直在干活,很少有时间陪他玩。
真正让他彻底看懂一切的,是一个普通的周末傍晚。
那天爸爸妈妈临时出差,家里只有我、奶奶和许煜三个人。
晚饭过后,我刚拿起课本准备写作业,奶奶就立刻把一摞沉甸甸的碗筷推到我面前。
“赶紧去洗碗,洗完把厨房地拖干净,女孩子别总想着偷懒玩手机看书。”
我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,心里泛起一阵委屈。
餐桌上一片狼藉,许煜安安稳稳坐在椅子上,什么都不用做,而我,永远是那个必须干活的人。
我沉默着起身,端起碗筷走进厨房,冰凉的自来水冲在手上,深秋的风从窗户缝隙吹进来,冻得我指尖发麻。
我站在水槽前,默默刷着一堆油腻的碗筷,耳边清晰传来客厅里的动静。
奶奶正耐心陪着许煜看电视,语气温柔,笑意满满,还不停地给许煜递零食水果,耐心哄着他。
两种截然不同的态度,反差强烈得刺眼。
那一刻,所有的区别对待,赤裸裸摆在眼前。
坐在客厅的许煜,安安静静看了我很久。
小小的他,突然就彻底懂了。
他看懂了,奶奶不是勤快,不是理所应当让姐姐干活。
奶奶,只是单单针对我,只是不喜欢我,只是习惯性苛待姐姐。
那一刻的许煜,瞬间收起了脸上的笑意,小脸绷得紧紧的,眼神里褪去了所有孩童的懵懂天真。
从那天之后,一切都悄悄变了。
幼年的许煜,学会了护着我。
他不再任由奶奶随意使唤我,成了我最坚实、最靠谱的小靠山。
往后的每一天晚饭结束,不等奶奶开口使唤,许煜都会第一时间快步跑到我身边,伸手紧紧拉住我的手腕,把我从餐桌旁拽走。
他年纪小,力气不算大,却拽得格外坚定,不让我多碰一点家务。
每次被奶奶拦住的时候,他都会仰着小脸,摆出一本正经的模样,找着滴水不漏的借口。
“奶奶,你别叫姐姐干活,我今天作业好多,难题不会做,必须让姐姐回房间教我做题,耽误不得。”
他的语气认真,眼神笃定,一副乖乖学习的模样。
在长辈眼里,孩子主动学习、请教问题,是天大的好事,根本没办法阻拦。
奶奶只能憋着满心的不情愿,无奈摆摆手,语气敷衍又不耐。
“行行行,赶紧去学习,去吧去吧。”
就这样,一次又一次。
只要奶奶想使唤我做家务、想苛待我的时候,许煜都会用这个万能的借口,把我从繁琐的家务里解救出来。
日复一日,从未间断。
餐桌上的碗筷、地上的垃圾、堆积的脏衣服,所有本该落在我身上的家务,都被他一次次不动声色地挡了回去。
他用孩童最纯粹、最笨拙、也最真诚的方式,拼尽全力护着我,不让我受一点委屈。
不仅如此,小小的许煜,还主动和我统一了战线。
从前的他,会黏着奶奶,会甜甜地喊奶奶,会乖乖收下奶奶递来的零食。
自从看懂奶奶的区别对待之后,他再也不会主动亲近奶奶。
他不再对着奶奶撒娇,不再接奶奶刻意递过来的零食,不再和奶奶多说一句多余的话。
面对奶奶刻意的讨好,他始终冷冷淡淡,不搭理、不迎合、不亲近,态度明确又坚定。
奶奶偏爱他,事事迁就他,有好吃的先给他,有好玩的先想着他,想尽办法哄他开心。
面对奶奶所有的示好和讨好,许煜全部无视。
他分得清清楚楚,谁真心对我好,谁一直在欺负我。
可奶奶从来不会反思自己的所作所为。
即便许煜对她冷脸相待、刻意疏远,她也丝毫不在意。
依旧每天嬉皮笑脸、百般讨好地哄着许煜,把所有的温柔偏爱都给弟弟。
同时,依旧习惯性忽视我、苛待我,把所有的挑剔和苛刻,都留给我。
家里的气氛,变得越来越微妙。
那段日子,不算轻松,却成了我童年里最温暖的一段时光。
因为我清晰地知道,我不再是孤身一人。
爸爸妈妈是我的底气,而我的弟弟,是站在我身边,和我并肩同行、为我撑腰的软肋与铠甲。
我听过太多太多话,都说二胎家庭里,弟弟妹妹的到来,一定会分走父母的宠爱,老大注定会被冷落、被忽视。
身边也有很多同学朋友,抱怨弟弟妹妹抢走了自己的一切。
但在我身上,从来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情。
许煜的到来,从来没有分走爸爸妈妈半分对我的爱。
他没有抢走我的零食,没有抢走我的新衣服,没有抢走属于我的偏爱。
反而,他的出现,让我在这个世界上,多了一个全心全意偏爱我、守护我的亲人。
多了一个无论何时何地,都会坚定站在我这边,无条件偏向我的人。
日子在这样平淡又细碎的拉扯里,一天天往前走。
奶奶依旧日复一日地偏心、苛待,许煜依旧日复一日地护着我、挡掉所有委屈。
直到半年之后,老家突然传来消息,家里有急事需要奶奶立刻回去处理。
接到消息的当天,奶奶就收拾好了行李,匆匆忙忙回了老家。
随着那扇家门关上,长久压在我心头的那股压抑,瞬间烟消云散。
空荡荡的客厅,终于恢复了久违的轻松和温暖。
从那以后,奶奶便一直待在老家,很少再来城里,我们和她见面的次数,变得屈指可数。
那些日复一日的区别对待、那些藏在琐碎家务里的委屈、那些小心翼翼的躲避和拉扯,终于彻底结束了。
我不用再时时刻刻看人脸色,不用再默默承受无端的苛待。
我的生活,重新变回了简简单单的幸福安稳。
后来我慢慢长大,无数次回头回望这段年少时光。
我始终无比庆幸,我的生命里,有许煜的出现。
他不是夺走我爱意的竞争者,不是争抢宠爱的对手。
他是上天赠予我最珍贵的礼物,是紧随我身后、陪我长大、护我周全的亲人。
是除了父母之外,这世间最爱我的人。
风轻轻吹过窗台,拂动桌上的课本。
我看着窗外明媚的阳光,心里软软的,满是安稳。
我的名字叫许若若,普通、平淡,却被爱意层层包裹。
我这一生,平凡开场,却被家人的偏爱,铺垫出最温暖的前路。
而我的弟弟许煜,是我漫长青春里,最温暖的光,最踏实的救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