豆芽菜的变化
(江攸宁视角)
“今天咱爸咱妈说会晚点回来。”
就在我总算整理好搬来的纸箱,在房间里优雅地品读推理名作时,我弟——我说弟就是弟——慢悠悠踱过来,向我通报了这件事。
“……哦。所以呢?”
“什么所以不所以……”
我弟江迟,露出一副有苦说不出的表情。
……懂了。你连跟我说句正经话都觉得难受是吧?很好。
“晚饭怎么办。”
“别说得好像这事该我负责,我又不是你妈。”
“我知道。我是想,好歹我们得同桌吃饭,才来跟你商量的好不好——受不了,跟你说话永远抓不到重点。”
……说得好像我反应迟钝似的。
我已经改很多了。比起刚认识你那会儿,好太多了。
瘦得活像避光发出来的绿豆芽的我弟,原本就不和善的眼神愈发凶巴巴,烦躁地用脚尖点地。
可惜了这一头乱毛和松垮垮的家居服——其实这家伙的五官生得跟画出来似的端正。正因如此,本该扣分的臭脸竟显出几分唬人的帅,看得我更来气。
“那晚饭我随便煮了,煮什么我来定,行吧?”
“你说你要煮……你会做饭?”
“多少会点。家里一直只有我跟爸两个大老爷们儿。至于你——哦。”
江迟哼笑一声,露出欠揍的讥笑。
他分明知道我不会做饭。以前他把我那份做得跟工业废料有一拼的便当吃了个精光,还睁着眼睛说瞎话,夸“挺好吃的”。
“行吧,好歹现在是一家人,我多少施舍你一点恩情。你就感恩戴德地吃吧,像猪拱食一样吃我做的饭。”
总有一天我要宰了这男的。
我把即将喷薄而出的杀意摁回胸口,挤出这辈子最和善的微笑。
“那怎么好意思呢,江迟。不能什么都丢给你一个人干,我也来搭把手。”
“免了。你回头又假模假式地贴满手创可贴,我还嫌收拾起来麻烦。”
“我是在告诉你,我不乐意单方面欠你人情,你这冷血动物。”
“你这冷血动物没资格说我——真是够了。”
江迟故意当着我的面叹气。你以为你这样很帅吗?建议你早点投胎。
“那,走吧。”
“……走?”
走哪儿?我偏了偏头。
“当然是去买菜啊——你以为饭是用西北风做的?”
离谱。
我为什么会跟分手还没满三个月的前男友,一起站在超市里?
这跟新婚夫妇、同居小情侣有什么区别!
“哎——这个打折耶。”
我正在怀疑人生,这位前男友却在一旁往推车里一件一件丢东西。
他对眼下这种状况就没有半点自觉吗?到底能迟钝到什么地步——或者说,他到底是有多不把我当回事?……不对,扯远了。我是他哥,他是我弟。
……不行。再这样下去又要重蹈覆辙。就我一个人瞎忙活,就我一个人吃亏。
得平常心。平常心。
“……看你拿得这么随心所欲,你到底打算做什么菜?”
“嗯——?不知道。”
“哈……什么叫不知道,你不是买菜回去做饭吗?”
“所以说啊,看见什么便宜买什么,买完再想能做什么,没毛病吧?要是先定好菜单,那涨价的菜不也得硬着头皮买。”
“…………有道理。”
我竟无法反驳。
这就是所谓的过日子的智慧吗……没想到这男的还有生活能力这门特长。
这人怎么回事,能不能别这么十项全能?
“实在想不出来,大不了全丢锅里扔块咖喱,横竖能变成咖喱。老弟啊,你得搞清楚‘做饭’和‘糊弄’的区别。”
“谁是你弟。说过多少次,我是你哥。”
“是是是。”
……他越说,当年那份黑暗便当的事就越让我抬不起头。可恶……
“哎,偶尔手艺烂一次是挺可爱的,天天吃可就遭罪了。你还是多练练就。”
江迟随口一句话,害我整个人当场僵住。
……可、可爱?
这男的又开始满嘴跑火车——不,可刚才那句像是没过脑子顺嘴说出来的,搞不好是真心话——
“……发什么呆?不等你了啊。”
不知不觉我竟然杵在货架中间走神。我小跑追上去,用力摇头把杂念甩干净。
真的,再这样下去又要走老路了。就我一个人胡思乱想,这男的继续逍遥快活,太不公平了。
……我要让他见识见识。
我要让这张看了就烦的脸,红得跟煮熟的虾一样。
然后这一次,我一定要让他开口叫我“哥”!
***
我心不甘情不愿地跟他并肩挤在厨房里做咖喱,总算解决了晚餐。
虽然中途江迟看我拿菜刀的手势,大喊“停停停看得我手疼!手指这样,这样!”,引发了未经我允许就抓我手的意外事故,但大体平安无事——反正爸妈不在,用不着装兄友弟恭,反倒轻松。
“洗澡水烧好了,谁先?”
“我。”
“就知道你会抢。”
“我才不想洗你洗过的剩水。”
“那我洗你洗过的就行?”
“……那我还是后洗吧!”
之前一直有爸妈在,我从没细想过这个问题。可仔细一琢磨——我岂不是天天跟这男的泡同一个浴缸?
那岂不是……那岂不是,有点……那个……!
……冷静。
正好。趁他去洗澡,我得调整状态。
为接下来的反击养精蓄锐。
“我洗完了。”
我正玩着密室杀人推理游戏(自己设计的健脑活动:假设江迟死在密室里,尽量列举可行手法)来凝心聚气,结果不到十分钟,江迟就顶着湿头发回来了。
我呼吸一滞。
“嗯?”
……不管谁,头发湿了都会显得比平时好看点。也就是说这只是一般现象,没有任何特殊含义。没有任何特殊含义。
“……你也洗太快了吧?洗干净了没?真脏。”
“别不等我回答就骂人成吗?洗干净了,我只是嫌泡澡费时间。”
真是急性子……我就是讨厌你这点。明明刚认识那会儿还会迁就我的节奏。
不过,时候到了。
我把脑内的密室和江迟的尸体一并清空,站了起来。
“那,我去洗了……你敢偷看我就宰了你。”
“用不着你宰,我的眼睛先烂掉了。”
……看你一会儿还说不说得出这种话。
保险起见,我一边频频回头警戒,一边在更衣间脱了衣服,进了浴室。
爸妈在的时候我没多想,可是……我现在可是在有那个男的的屋子里脱光啊……要是这一刻他突然闯进来,我喊破喉咙也没人来救……
“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”
……虽然我觉得那豆芽菜干不出这种事,但万一真发生了,我绝对要咬断他身上好几处地方。
我仔仔细细洗完,把身子泡得暖暖的,才出了浴室。用大浴巾裹住身体,拿吹风机把头发吹干。
……接下来是重头戏。
我把浴巾打的结狠狠攥住。
——我,没有,拿换洗衣服进更衣间。
这是故意斩断自己的退路——下定破釜沉舟的决心,击垮那家伙那张万年冷静的臭脸。
没错。既然没带衣服,我就只能裹着这条浴巾,出现在他面前!
“…………”
镜子里的人,比起当年跟他谈恋爱的时候,早就脱胎换骨。个子蹿高了一截,腰线收了进去,锁骨轮廓分明,被热水泡过的皮肤泛着薄红——连我自己看了都要愣一下——竟、竟然要让那男的看见我这副样子……
我多少有点后悔,起码该拎条内裤进来的。但据我判断,不下这种狠手,撼动不了那块木头。
“……好。”
下定决心,我走出更衣间。
光脚踩回客厅。
“我……我洗好了。”
“嗯——噗咳咳咳!”
江迟一看见我,一口茶当场喷出来,咳个不停。
反应超乎预期!
我别过脸,把差点绷不住的笑硬憋回去。
“你……你这是干什么?”
“我在自己家,这样有什么好奇怪的?”
我努力让语气听起来云淡风轻,在他斜前方的沙发坐下。
江迟把脸扭到完全相反的方向,眼神却一个劲往我这边瞟。
“不是,可是……好歹我也在……”
“有兄弟在怕什么?……难道说——”
我堆起笑,冲一脸懵的江迟眨眨眼。
“——江迟同学,你就是那种会用下流眼光打量自家继兄弟的坏孩子吗?”
“唔……!”
啊哈哈哈哈哈哈哈!
脸红了脸红了!活该!
江迟把头扭到一边想把我挤出视野,可那双眼睛还在偷瞄。我感觉得到。那视线老往浴巾外的锁骨、大腿上黏。
哼哼,是不是刺激过头了?毕竟你只见过当年那个豆芽菜嘛!唉,太可怜了,只跟豆芽菜处过对象,一定不习惯我这种拔了条的样子吧!
好,换条腿翘翘看。
“…………!”
啊!他看了。直勾勾看过来了。真好懂!
这个平时爱耍酷的男的,居然慌成这样——哼哼哼,越来越有意思了。
我假装伸手够电视遥控器,故意把领口松了松。
“~~~~!”
啊——看了看了看了。全方位锁定。
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没让笑容爬到脸上。感觉不光是今天,连一年前的耻辱都报了。当年这男的半点没把我当回事,如今却盯得我发毛。
这就是所谓的尊严吗?胸口某个角落,莫名被填满了。
……话虽如此。
我也渐渐开始,那个……害臊了。
因为他看得比我想的还专心……而且浴巾随时可能滑下去,大腿并拢时稍一松懈,不该露的地方就全露了。
……话说回来,我到底在干嘛?
这举动根本没法狡辩,不就是勾引男人吗……?
就算他现在把我扑倒,我好像也没资格喊冤?
“………………”
我猛地冷静了。
想把浴巾往上拽遮锁骨,可这样一来下面又要失守。而且我怕乱动会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,只能僵在原地。
……我、我得意的劲儿又上头了……
为什么我每次得意忘形,就干这种蠢事……
“…………唉……”
先听见江迟长长叹了口气,紧接着他突然起身,朝我走过来。
咦,咦,咦?该……该不会,真要……?
我攥紧浴巾,全身绷得像石头;江迟在我面前,脱下了身上的外套。
心跳漏了一拍。不会吧,来真的?等等,我、我没打算进行到那一步——!
我死死闭上眼的瞬间,感觉到……
——一块布,轻轻落在了肩膀上。
……咦?
“反正你肯定是想捉弄我。可你就没想过,自己会后悔吗?笨蛋。”
我战战兢兢睁开眼……肩上披着江迟刚脱下的外套。
而江迟本人,正一脸没好气地低头看我……
“你啊,平时装得人模狗样,一上头就犯傻……把这毛病改改吧,我可不会再帮你善后了。”
话是糙,甚至带着嫌弃……
但那语气,和高中时帮过我无数次的那家伙,一模一样。
我把他体温尚存的外套,拉到胸前拢住。
这句话,这份温度……把我的意识一下子拽回了一年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