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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会意错了

从结果来说。

“……早,江迟。”

“……早,攸宁。”

称呼还是老样子。

昨晚那场“谁是哥”的战争,最后谁也没赢。我不肯叫他哥,他也不肯叫我哥,俩人就那么干耗着。耗到最后,称呼倒是莫名其妙进了一步——从“哎”升级成了直呼其名。

要说有什么变化的话——

“江迟,酱油递我一下。”

“哦,给。”

把酱油瓶递过去的时候,我们的视线撞上了一瞬。

——打死我也不当你弟。

——真巧,我也死都不当你哥。

所有的话尽在不言中。

我跟他合不来。高中那段就是个错误,我俩不过是一时鬼迷心窍。昨晚那场架唯一的收获,就是让我俩把这一点确认得更扎实了。

我们坐下来吃早饭,桌子底下互相用小腿问候。旁边我爸跟他妈一脸什么都没察觉的样子,恩恩爱爱有说有笑。

只有我俩,知道真相。

知道住在一个屋檐下的“一家人”,其实是全世界最互相看不顺眼、不共戴天的仇人。

……不过话又说回来……

“攸宁,酱油还我。”

“好的,江迟。”

连处对象那会儿都一直互喊全名的两个人,分了手反倒喊上名字了——老天爷这孙子,挖苦人还真有一套。

***

(江攸宁视角)

事到如今只能说是年少无知。同样是高中时候的旧账——我们念的是四年制高中,初中毕业直升,念满四年才毕业,所以读到高四的时候,班里早就没人未成年了。我谈过一段正儿八经的恋爱,就发生在高四那年。对象是个男的。

那男的长得不怎么起眼,不太修边幅,走路有点驼背,说话半点风趣没有——总结下来,就是个毫无男性魅力的社会败类。不过行吧,脑子还算灵光。

可当时的我,正处在土得掉渣的年纪,人家稍微对我温柔一点,聊天又聊得来,我就有点飘飘然——一飘飘然,就上了天。

真是大意失荆州。

只能说是年少无知。

那年暑假尾巴上,我一时热血上头写了封情书,又脑子一抽亲手塞给了他——从那一刻起,我命运的轨道就被一路铺到了终点。

念书时候的恋爱,结局只有俩字:完蛋。

又不是演给小孩看的少女漫——两人迟早会清醒,想起现实,然后若无其事地散伙。我跟那男的也不例外,走的正是这条路。

然后,我们爸妈再婚了。

我俩成了继兄弟,开始同住一个屋檐下。

虽说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,但这么倒霉的事也不是天天有——一定是哪个缺德的老天爷,专为我们挖的坑。

老天爷挖的坑。

说得好听点,叫命运。

虽然跟他恩恩爱爱的那段日子,早被我摔进了脑内垃圾桶,但很遗憾,仍有几段记忆跟浴室霉斑似的,怎么刷都刷不干净。

记得那是升高四后的那个寒假。

那男的,叫我去他家玩。

——今天,我爸不在家。

他略带不好意思地这么一说,当时蠢透了的我,脑子里立刻闪过四个字:

终于来了。

电视剧里都是这么演的:男生支开家长把对象叫回家,接下来不是深情告白,就是彻底摊牌。以我俩那三天一小吵的频率,我赌是后者。

我做好了最坏的打算。

他要敢提“还是做朋友吧”,我当场就把他送我的那摞书全砸他脸上。

……可万一不是呢?万一是前者,甚至更进一步的——比如约好考同一所大学、正式见家长什么的——那、那我也不是不能考虑。

我怀着上坟……不,上战场的心情,进了那男的房间。进门第一步,先给自己找落脚点。屋里满地是书,乱得没处下脚,唯一能坐的就是床。

坐那儿?真要坐那儿?

我磨磨蹭蹭正打退堂鼓,那男的轻飘飘来了一句:

——坐啊,别客气。

结果我还是坐到了床边。紧接着,惊人的一幕发生了——那男的一脸理所当然,在我旁边坐下了。

我心想:

——上来就挨着坐?这么直接?终于要切入正题了?

现在回头看,我当时的脑洞是有多大?真想一头撞进异世界转生算了。

但很遗憾,当时的我怂得要命,不光赖在地球没走,还乖乖跟他聊起了天。

聊了些什么,完全不记得。因为满脑子都是:什么时候切入正题?先下手为强,还是静观其变?我今天表现得够不够冷静?

那男的换个坐姿,我肩膀都能弹起来;他小指头不小心碰到我一下,我差点叫出声。一个怂包糗态百出的可悲时光,就这么过了十分钟、二十分钟、三十分钟……

然后是一小时、两小时、三小时——

等等?怎么还没进入正题?

我正纳闷,那男的终于开口了。

——都这么晚了。那你……

来了。

终于来了。

要摊牌了吗?判我死刑之前,请允许我申诉……!

——差不多该回家了。我送你。

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
啊?

——那、那个……

——舍不得你,但你回去太晚,家里人会担心。

就这样,那男的把我送回了小区楼下。

难道是什么新式套路?送回家,然后接着摊?

直到最后一秒我还这么怀疑。但仔细一想,我妈在家。他真打算谈,怎么想都该在他家里谈完。

那男的在楼道口若无其事地冲我挥手,若无其事地丢下一句:

——今天很开心。改天见。

我呆呆地目送他走人——然后才如梦初醒。

他叫我去他家玩,根本不是为了摊牌。

人家只是想在自己的房间里,跟我纯聊天。

只有我,一个人脑补了整整十八集分手连续剧!

——哎呀?攸宁,你脸怎么这么红?感冒啦~?

回到家,我妈还来补了一刀。

我一句囫囵话都答不上来,一头栽进床里,羞耻得满床打滚。

后来,又过了小半年。

直到毕业分手,他那天没敢说出口的话,我到最后也没能听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