哥弟之争
“……我吃饱了。”
许攸宁——不对,江攸宁,冷冷淡淡地撂下一句,叮叮当当地把碗碟叠成一摞,端进了厨房。
……靠,真不巧,我也刚好吃完了。继续闷头坐在这儿反而更怪。
“我吃饱了。”
我也把碗碟叠起来端过去——然后看见江攸宁站在水槽前,正洗自己那一份。
一头留长了的黑发,乌亮得发腻,看着就烦。人瘦得不太健康,那副身板与其站在厨房里洗碗,不如去井底数盘子更合适。
江攸宁睫毛长长的,垂着眼,斜了我一眼。什么也没说,只是把碗筷磕得叮当响。
我跟他也没什么好说的。我沉默地站到他旁边,挽起袖子开始洗。
说实话,我一万个不情愿跟这人挤在同一个水槽前。但刻意躲着他,反倒显得心虚。因为——
“哎呀,说真的,本来还担心两个半大小子突然住一个屋檐下会处不来,没想到看着还挺融洽,太好了。”
“就是啊!像今天,小迟还跟攸宁一块儿去书店了呢?有共同爱好,果然就容易玩到一块儿去嘛!”
“这下我就放心了。这事儿可是我唯一悬着心的。”
我爸和江攸宁的妈坐在餐桌边,聊得眉飞色舞。
刚再婚的两个人,每天都幸福得冒泡——跟我们这对“兄弟”,正好是两个极端。
“……你懂吧?”
“……懂什么?”
江攸宁借着哗哗的水声打掩护,压低嗓子跟我说话。
“千万别干出让爸妈后悔的事。”
“我知道。我跟你那点事,我带进棺材里。”
“很好。”
“……你能不能别每次都这副高高在上的口气?你从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?”
“如果以前不是,那百分之百是你教出来的。”
“你说什么?”
“你想怎样?”
“喂——!你俩嘀咕什么呢——?”
我爸从饭厅喊了一嗓子,我俩立刻收起狰狞的表情。
“没什么,聊今天买的书呢。”
“对,就是聊书。”
“——嘶!”
江攸宁嘴上答得阳光灿烂,桌子底下照着我小腿来了一脚。
“(“没什么”不用说两遍。语文成绩很行啊你?)”
“(不巧,我语文成绩全市模拟考进过前一百。你又不是不知道。)”
“(……气死我了。气的是当年的我居然还夸你“好厉害”,把你捧上了天。)”
“(我也气。气的是当年的我居然还虚心接受了。)”
表面上,我们扮演着一对关系和睦的继兄弟。
绝不能因为暴露了我俩的关系,让我爸和他妈后悔这场再婚——
这是我和江攸宁之间,唯一达成共识的事。
反过来说,除这一条之外,我们俩之间什么都不成立。
***
晚饭后,我窝在自己房间看今天买的书,听见有人叩叩敲门。
“爸?什么事?”
门外没应声。我看书看到一半,最烦被人打断,但想想我爸新婚燕尔,实在不想拿冷脸泼他——我夹好书签起身,拉开了门。
站在走廊上的,是我在这世上最讨厌的人。
江攸宁。
“……什么事?”
我用比刚才那声降了一百度的“什么事”迎接他。
江攸宁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笑,下巴抬得老高,一副“就这点冷嘲热讽,连挠痒都算不上”的欠揍表情。
说得委婉点,我现在的心情是:真想给他一拳。
“我有话跟你说。你现在有空吧?”
“怎么可能有空?我今天买了什么,你心里没数?”
“有数,所以我才来的呀。因为我已经看完了。”
“啧!”
合着是专程来妨碍我看书的。
这人从还处着的时候起,读书速度就比我快那么一些。要是同时买书、同时开看,每当我刚看到高潮处,他早就合上书了。
阴险。
我就是讨厌他这一点。
还好分了。
“……干嘛,有话快说。”
“让我进去说。不想让我妈他们听见。”
“啧!”
“你能不能别当着我的面啧来啧去?”
“你只要从我眼前消失,我马上停。”
“啧!”
没瞧见我爸和他妈的影子,但我还是谨慎地扫了一圈走廊,才把江攸宁放进房间。
江攸宁低着头往里走,边走边打量脚边。
“满地是书,乱得跟仓库似的。光是站在这屋里,我都嫌脏。”
“以前你趁我爸出差溜进这屋的时候,明明眼睛发亮地说:‘好棒……!跟个小书库一样!’”
“世事无常啊。现在就算是看到书架上那套精装的《资治通鉴》码得整整齐齐,我都只觉得无穷无尽的烦。”
“那你去死吧。看我把你一脚踹下瀑布,体验一把反派的经典死法。”
我面无表情地损回去,一屁股坐进被书淹没了一半的床沿。
“所以?你到底要说什么?”
“我受够了。”
江攸宁站着没动,一张脸冷得像冰。
“我一天也忍不下去了——我到底还要容忍你多久,让你随随便便张口闭口就喊我‘攸宁’?”
我皱起眉。对着这家伙,没必要掩饰不快。
“你不是也一口一个‘江迟’?”
“我叫你可以,你叫我名字,我受不了。连——上高中那会儿,你都没这么叫过。”
连“处对象那会儿”几个字都说不出口是吧?行,我懂了。
“那有什么办法,谁让我俩一个姓。不然怎么叫?”
“不有个更合适的称呼吗?”
“什么称呼?”
“哥。”
……哈?
“我比你大,所以你本来就该喊我一声哥。”
“停停停,你给我打住。”
我扶住了额头。
“你?当我哥?……少来了吧。要当也是反过来。”
“哈?”
“是‘弟’才对。我是哥,你是弟,明白?”
这人搁这儿说什么疯话呢。
“……真是服了。看来我这个便宜弟弟,脑细胞全体放假了。”
“信不信我让你放个够?放一辈子那种。”
“就让数学全市模拟考前一百的我,给你讲讲道理。竖起耳朵听好了。”
一个理科成绩吊打语文的书痴,根本算不上读书人。不可饶恕。
江攸宁摆出老师的派头,竖起一根手指。
“在这个世界上,先出生的就是哥,这是大前提。而我出生得比你早,这是小前提。结论:我才是哥。听懂了?”
他得意洋洋论证的这玩意儿与其说是数学不如说是逻辑学,但比起这个,有一个点我更没法无视。
“……如果我没记错,咱俩生日,好像是同一天吧?”
没错,这是老天爷设下的又一个套。
我跟这人,生日撞在了同一天。
倒也不是因为这个才看对眼的,但“那以后可以一起过生日了!”这种肉麻话,我们确实说过,还搞过互送礼物的黑暗仪式。这段记忆已经被我打包上锁,扔进了垃圾桶。
“所以咱俩之间根本分不出什么哥弟吧。”
“那我倒要问了,刚才嚷嚷着我是‘弟’的是哪位?”
我不过是觉得“弟弟”比“哥”叫起来顺口,随口一说而已,没别的意思。
“无论如何,大前提是不会动摇的。因为我们只是同一天生日——出生的时辰,可不是同一天。”
“时辰?”
“我已经查清楚了。”
江攸宁用刑警办案的口吻说着,掏出手机把屏幕怼到我面前。
“你看。”
屏幕上是一张婴儿照,像是翻拍相册,照片底下还写着字。
“你的出生时间,上午十一点三十四。”
他划到下一张。还是婴儿照,他指着照片一角的一座钟。
“然后,根据这张照片显示,我至少在上午十一点零四分之前就已经落地了。我最少比你早出生半个小时。懂了吗?”
……这人认真的吗?
为了这么点破事,连我家相册都翻出来查了?
“……行,你厉害。”我敷衍地鼓了两下掌,“为了个称呼,连我家相册都翻出来了。这哥给你当,不亏。”
江攸宁的脸腾地红了。
“你、你阴阳怪气!”
“彼此彼此。”
“哼!”
他把下巴抬得老高,猛地转身,带得书架上那套《资治通鉴》都跳了一下。紧接着,房门被摔得震天响。
……得,这人是专程来妨碍我看书的。目的达到了,又屁颠屁颠跑了。
“江迟!攸宁!你俩又吵什么呢——?”楼下传来我妈的喊声。
“没什么——聊书呢——!”我扯着嗓子应。
我坐回床沿,把书签夹回书里,却半天没看进去一个字。
跟这个人为“谁是哥”吵了一整晚。
……真是见了鬼了。
我当初到底为什么会喜欢过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