猎场收押
落日彻底沉下地平线,暮色像厚重的墨,一点点吞没围场里的猩红。
贵族们的哄笑渐渐歇了,弓弦不再连续响起。这场以人命为猎物的游戏,终于到了收场的时候。
马上锦衣贵族勒住缰绳,漫不经心地挥了挥手。
“停手,今日猎兴已尽。”
场边等候的甲士立刻应声,持长戈踏入围场,靴底碾过满地血泥,粗声呵斥着残存的猎物。
“都起来!能站的全部集合!”
禾乔心里一紧,知道关键时刻到了。
她没有贸然立刻冲出去,依旧在茅草堆里屏息听了片刻,确认甲士只是收拢幸存者,不再放箭,这才撑着地面缓缓起身。长时间蜷缩让双腿发麻,灵泉滋养过的身子到底比原身强健不少,她扶着枯草站稳,压下微微发颤的指尖,混进踉跄起身的人群里。
幸存的人不多。
方才还四散奔逃的数十人,此刻只剩寥寥十几个,个个满身灰土,不少人带着擦伤,有人腿上中箭,被同伴勉强搀扶着,疼得直抽冷气,眼底全是劫后余生的茫然与恐惧。铁镣碰撞发出哗啦脆响,在寂静下来的猎场格外刺耳。
禾乔垂着头,刻意把自己藏在人群中段,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扫向高台。
萧洵已经起身。
素色锦袍在暮色里依旧清隽,他立在一众贵族身侧,神色平淡,看不出情绪,可禾乔分明看见,他的视线轻轻掠过幸存人群,在她身上极快地落了一瞬,随即移开,像是只是随意一瞥。
他身边的护卫,悄无声息退到高台侧方,垂首静立。
禾乔心头了然。
那名护卫,便是方才替她暗中偏移流矢之人。萧洵如今是质子,不能公然救下她,却已经留了后手,接下来收押转运,或许会暗中照拂,不让她在半路被随意处死。
旁边一名纨绔贵族打了个哈欠,斜眼扫过这群幸存奴籍,语气轻慢:“这些活口,押回城郊奴营吧,明日造册,听候分派。”
“就依王公子所言。”主事官员躬身应下。
甲士上前,用粗麻绳将幸存之人串成一列,手腕的铁镣并未解开,麻绳只是额外束缚,防止路上有人逃窜。
禾乔被麻绳勒住小臂,粗糙的麻绳磨得皮肤生疼。她稳住呼吸,任由甲士推搡,跟着队伍缓缓走出木栅栏。
踏出猎场的那一刻,腥甜的血气依旧萦绕鼻腔,脚下的黄土混着血渍,每一步都像踩在心上。
她回头望了最后一眼。
围场之内,尸体还留在原地,等待之后草草掩埋。血色残阳余辉散尽,那片猎场像一张吞噬人命的巨口。
禾乔默默收回视线。
这一日,是她在大靖乱世真正的第一课。
弱肉强食,门阀视人命如草芥,她今日侥幸活下,绝不能再有第二次赌命。
队伍在暮色里启程。
没有马车,全部步行。城郊奴营距离围场不算近,沿途是荒败官道,秋风卷着枯草,冷得人骨头发僵。有人本就带伤,走了半个时辰就体力不支,脚下一软跪倒在地,甲士毫不客气,抬脚就踹。
“起来!敢偷懒,就地杖毙!”
那伤者闷哼一声,咬着牙撑起身,冷汗顺着下颌滴落。
禾乔借着灵泉固本的气力,勉强跟上队伍,同时在心里盘算。
奴营。
她马上就能见到禾远与禾禾。
原身的记忆碎片,这一路也慢慢清晰浮上来。原身一家本是边地农户,战乱之后被抄没入奴籍,父母早已死于流离,只剩下兄妹三人。原身这次是单独被征入猎场充当猎物,禾远、禾禾早前就被收押在城郊奴营等候分派。
兄长禾远性子沉稳,是个硬骨头,护着妹妹;阿姐禾禾温柔心软,却身子偏弱,常年营养不良,很容易染病。
想到这里,禾乔的心揪了起来。
奴营环境恶劣,疫病、饥饿、苛待,样样都是凶险。她必须尽快和二人会合,之后想办法利用秘境灵泉、黑土,慢慢改善三人处境。
正思忖间,队伍后方忽然传来一阵骚动。
一名年轻男子不甘心被押送,猛地挣动铁镣,试图趁夜色挣脱逃跑。
“抓住他!”甲士厉声喝令。
短兵相撞,男子很快被按倒在地,惨叫声刺破夜色。主事贵族远远坐在马背上,淡淡开口:“逃奴,立杀儆众。”
禾乔瞳孔微缩,下意识别开眼,却牢牢记住这个教训。
现在还不是逃的时候。奴营有登记造册,贸然逃跑,就是逃奴,一旦被抓,刑罚极重,还会牵连同营的禾远、禾禾。
隐忍,等待时机。
不知走了多久,前方终于出现一片低矮连片的土屋,外围围着高高的木墙,墙头上点着昏黄火把,远远就能听见营内压抑的哭啼与呵斥声。
城郊奴营,到了。
厚重木门缓缓打开,一股混杂霉味、汗臭、干草气息扑面而来。
甲士押着队伍进去,高声点名造册。
“报名字!年岁!”
轮到禾乔的时候,她声音平稳:“禾乔,十八。”
掌册的书吏提笔登记,头也不抬:“入西营通铺,明日等候分派。”
禾乔被两名甲士带去西营土屋。
土屋里面拥挤不堪,地上铺着薄薄干草,已经住了不少奴籍之人,大多蜷缩沉睡,听见脚步声,不少人抬眼望过来,眼神麻木。
她刚踏入门槛,角落里一道身影猛地站起。
“禾乔?!”
是个青年男子,身形偏瘦,眉眼和原身有几分相似,正是禾远。
他几乎是踉跄冲过来,看清禾乔脸上的灰土、手臂被麻绳勒出的红痕,声音瞬间发颤:“真的是你!猎场……你竟然活着回来了!”
旁边另一道纤弱身影也惊醒,快步过来,眼眶通红,正是阿姐禾禾。
“小妹!”
禾禾伸手想碰她,又怕弄疼她,眼泪一下子掉下来,“我听说这次征去猎场的人,十去九不回,我和阿兄日夜担心……”
禾乔心口一暖,压下翻涌情绪,轻轻握住阿姐的手,低声道:“阿兄,阿姐,我没事,平安回来了。”
禾远死死攥拳,眼底藏着怒火,又强压下去,压低声音:“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,先坐下,营里有监守,不许大声喧哗。”
三人挤到干草角落,禾乔借着昏暗火光,仔细打量两人。
禾远还算撑得住,只是面色蜡黄;禾禾明显虚弱,嘴唇泛白,咳嗽压在喉咙里,时不时轻轻颤一下,像是已经染了风寒。
禾乔心头一沉。
她不动声色,意念微动,灵泉的力量悄然运转,打算等夜深人静,想办法取出灵泉水,给阿姐调养身子。
土屋外,巡营甲士的脚步声来回响起,火把光影在土墙晃动。
禾乔靠着干草,抬眼望向土屋小小的通风口,外面是沉沉黑夜。
猎场一劫已经过去,可奴营,只是新的困局开端。
明日就要造册分派,一旦被分到远地矿场、苦役庄园,再想脱身就难如登天。
她必须在分派之前,找到破局的办法。
而高台上那个心怀悲悯的北朔质子萧洵,或许,是她这条改命路上,第一个可以争取的支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