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章 旧座位
肖敬堂让人摆了四副碗筷。
肖战进餐厅时,先看见坐在父亲右手边的韩松。他脚步一顿,身后的王一博也跟着停住。
“不是说吃家常饭?”
“你韩叔不算家里人?”肖敬堂抬眼,“进来。”
许伯站在门边,他从王一博进门就没说话,等人走近,视线先落在鞋上,又很快移开,伸手去接外套。
王一博将外套递过去:“许伯,麻烦了。”
“……不麻烦。”
许伯低头理外套,肖战伸手自己将外套搭上去。
“您去忙,这里不用管。”
许伯应了一声,转身走得有些急。
韩松已经站起来,笑着招呼:“王总,白天没碰上,晚上倒见着了。坐,今天我们好好吃个饭聊聊天,不谈公事。”
王一博看向桌上的四副碗筷,没有立刻坐。
“这边。”
肖战先一步走过去,把父亲左手边的椅子拉出来,对王一博说:“你坐这里。”
“你坐哪儿?”
“坐你旁边。”
肖战坐到下首,将餐巾铺开。王一博看了他片刻,坐进那张椅子里,抬眼便能看见窗边的落地灯。
样式换过了,但是还摆在原来的位置。
十几年前,他住进来的第一晚,也是坐在这里。肖战的妈妈何芸怕他离菜远不好意思夹菜,一碟一碟往他面前挪,肖敬堂在主位上接电话,肖战坐在旁边,趁没人留意,将一块剔干净刺的鱼放进他碗里。
那时他捏着筷子,很久没动,因为有太久没吃过家常菜了。肖战凑过来,低声说:“放心吃,不收钱。”
王一博将视线从落地灯上收回来,看向肖敬堂。
“肖叔,身体好些了?”
“老样子。”肖敬堂端起杯子,“你倒变了不少。”
“人总会变。”
“这些年在哪里?”
“念书,工作。待过几个地方。”
“听说公司做得很好。”
“还过得去。”
两个人一问一答,谁也没碰筷子。韩松夹了一筷子菜,放进肖敬堂面前的小碟里。
“先吃。老肖,你等了半天,菜都快凉了。”
肖敬堂低头看了眼碟子,没有吃。
“你母亲要是知道,也该放心了。”
肖战刚拿起汤匙,闻言抬头。
王一博的目光落在肖敬堂脸上,平静地说:“是我不孝,她最不放心的事,还没办完。”
韩松面色不变,一边伸手去夹菜一边说道。
“今天下午我跟小战说,旧资料要好好核。那些年条件差,手续不全,事情又隔得久,得多找几个人问问。”
“正在找。”王一博说。
“对,别急着下结论。”
“我不急。”
王一博拿起筷子,却没有夹菜。
“我等得起。就是不知道,有些人还能不能等。”
韩松看着他,脸上的笑淡了一点:“今天那车东西,不是留下了吗?”
“是,明天接着清点。”
肖敬堂脸色一沉:“饭桌上一定要谈这些?”
王一博将筷子放回去:“是您先说起我母亲。”
餐厅里安静下来。厨房那边传来水声,阿姨端着最后一道菜出来,见气氛不对,脚步也轻了些。
肖战起身接过汤碗,放在桌子中间。
“先吃饭吧。”
他盛了三碗汤,最后一碗放到王一博面前。汤很烫,碗沿碰到指腹,他缩了一下手,指尖已经红了。
王一博伸手接住碗底。
“放着,我自己来。”
肖战松开手,坐回去时,肖敬堂正在看他。
“你倒会照顾客人。”
“您叫来的人,总不能让人空着肚子回去。”
“我说你一句,你要顶几句?”
肖战没有接话。拿起筷子,夹了一口青菜。
肖敬堂靠回椅背,胸口用力呼吸起伏了两下。韩松将温水推过去,低声劝他别动气,又转向肖战。
“你爸这两天睡得不好,今天下午还等着你回来。你说话也注意点。”
肖战抬眼:“我进门以后,可没提过公司。”
韩松一时没话可接。
“韩叔,您不是说,今晚不谈公事?”
“是。”韩松讪讪笑了一下,“,是我不好,吃饭。”
这顿饭终于有了碗筷碰撞的声音。王一博喝了两口汤,夹菜时,肖战将离得远的那盘往他这边挪了一点。
肖敬堂看在眼里,脸色愈发沉。
饭吃到一半,韩松的手机响了。他看了一眼屏幕,起身去窗边接,声音压得低,仍能听见“明天”“先别动”几个字。
肖战没有装作没听见。
肖敬堂放下筷子,看向王一博:“吃完来我书房。”
肖战抬头:“我?”
“一博。”
王一博点了下头:“好。”
肖战将碗搁在桌上。
“有什么事,在这里说。”
“我请客人说几句话,也得经过你同意?”
“他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忙,今晚不能留太晚。”
王一博看向肖战。他的手还搭在碗边,刚才烫红的地方没有退下去,指腹压着瓷沿,一点一点泛白。
“没关系。”王一博说,“不会花太多时间。”
肖战看向他,两人对视片刻,谁也没有再说话。
书房的门在餐厅另一头。肖敬堂走得慢,王一博跟在后面,经过走廊时,看见墙上的几幅画都换了,尽头那幅却还在。
肖战小时候画的船,船帆涂得太满,颜料从纸上淌下来,何芸偏说好,找人裱进了金色的框。
他看着画,嘴角忍不住微微上翘了一下,随即又冷下脸来跟着进了书房。
肖战留在餐桌边,听见门关上,把筷子放下。碗里的饭剩了大半,已经凉了。
韩松接完电话回来,坐到他对面。
“你太紧张了。”
“我没紧张。”
“你父亲又不会吃人。”
肖战抬头看他。
韩松端起茶杯,像没看见那道目光:“当年的事,你们都年轻。他说话重,也是怕你们走弯路。现在一博事业做起来,你爸心里未必不高兴。”
“那就让他自己说。”
“你这脾气……”
“韩叔。”肖战打断他,“您知道他要跟一博谈什么?”
韩松喝茶的动作停了一下。
“我怎么知道。”
“那您别替他解释。”
茶杯落回碟子,磕出一声轻响。韩松看了肖战片刻,终于没再开口。
书房里,肖敬堂已经在桌后坐下。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,王一博却没有坐。
“您有话直说。”
肖敬堂看着他:“还是跟从前一样,戒心重。”
“习惯了。”
“是对谁都这样,还是只对我?”
王一博没有回答。
桌上摊着一份打印出来的文件,是那张通知单的扫描件。纸边用镇纸压着,谢宛的名字露在外面。
肖敬堂顺着他的目光低下头。
“有人发给我的,你回来,就是为了这个?”
“这只是其中一件。”
“还有呢?”
王一博没回答:“收购的事,明天会有方案。您可以仔细看看。”
“我问的不是收购。”
肖敬堂往前坐了一点,手掌按在桌面上。那只手比记忆中瘦了,皮肤松弛。
“你想查你母亲,我不拦。该谁负责,谁负责。但你别拿肖战当筹码。”
王一博的目光冷下去。
“他在您这里,只能算筹码?”
“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。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肖敬堂盯着他:“他做总经理,下面多少人看着。你们那些事传出去,你让他怎么带人,怎么跟董事会交代?”
“您担心哪件事传出去?”
“王一博!”
肖敬堂声音重了,随后便是一阵咳嗽。他拿起杯子,水晃到杯沿,洒出一点。王一博抽了张纸,只是放在桌边,没有去擦。
等他咳嗽停了,才继续说:“他这些年替公司做的事,您应该比我清楚。”
“所以你更该离他远点。”
“多远?”
肖敬堂没有出声。
王一博望着他,忽然笑了一下。
“项目还在谈,每天都要见。您给个距离,我看看会议室够不够大。”
“你非要这样说话?”
“您约我吃饭,问我这些,总得让我知道该怎么答。”
肖敬堂扶着桌沿站起来,椅子往后挪了半尺。
“我不是在跟你谈条件。”
门外突然响起两下敲门声。没等里面回应,门已经被推开了。
肖战站在门口,目光先落到王一博身上,确认他好好的,才看向桌后的父亲。
“谈完了吗?”
肖敬堂的脸沉得难看:“谁让你进来的?”
“七点叫我们回来吃饭,现在八点半。他该回去了。”
“你出去。”
肖战没有动。
“我和他的事,我自己会处理。”
肖战走进来几步,对着肖敬堂说:“工作上,他是交易对手,方案不合适,我会退回去。私下见不见、说什么,我也有分寸。”
“你的分寸,就是跑进来跟我这样说话?”
“您要我管公司,就让我把事情管完。旧档案是我让人留下的,法务也是我叫的。您有意见,找我。”
肖敬堂气得笑了一声:“你倒全认了。”
“本来就是我做的。”
王一博走向肖战,肖战转身拉开书房的门。
“走吧。”
肖敬堂在身后叫了他的名字。
“你今天带他走,以后也要替他出头?”
肖战的手搭在门把上,低头沉默了一瞬,回头看着父亲。
“以后的事,以后再说。”
说完拉着王一博走了出去。
韩松站在餐厅门口,手里还端着茶。肖战经过时,他张了张嘴,肖战先开了口。
“韩叔,您再陪我爸坐会儿。他刚才咳得厉害。”
说完,他便往玄关走,脚步没停。
许伯拿来外套,先递给王一博,又替肖战找车钥匙。那串钥匙明明就在鞋柜上,他却拉开了下面的抽屉,翻出一包旧鞋套。
“许伯。”肖战叫他,“在这里。”
许伯愣了一下,赶紧合上抽屉。
王一博已经穿好外套,站在门外等。他看着许伯,忽然问:“以前后院那扇门,还用吗?”
许伯的手僵在柜门上。
“……早锁了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记不清了,好些年了。”
肖战拿起钥匙,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下。王一博没有再问,退开半步,让他出来。
院子里的石板泛着湿光。两个人走到车边,肖战按了两次遥控,车灯才亮。
“我送你回去。”
“不用,陆拾在外面。”
“那让他先走。”
王一博看着他,拿出手机给陆拾发了消息。肖战拉开驾驶座的门,坐进去,却迟迟没有系安全带。
等副驾驶传来关门声,他才转过头。
“他说什么了?”
“你听见的那些。”
“前面呢?”
“问我回来做什么。”
肖战点了点头,伸手去拉安全带,拉的很急,拉到一半卡住了。他松开,等它缩回去,再慢慢往外抽。
王一博看着他的手:“你在怕什么?怕我离开吗?”
肖战的动作停下来。
院墙上的灯透过车窗,照着他半边脸。他把安全带扣好,发动汽车。
“汇屿投了这么多前期成本,王总应该不会说走就走。”
“我问的是你。”
发动机转起来,车却没有动。肖战望着前面的院门,喉结轻轻滚了一下。
“下次如果他还单独找你,告诉我一声。”
“你每次都来?”
“嗯。”
王一博靠回椅背,没有继续逼问。车开出院门时,他转头看了一眼,二楼书房的灯还亮着。
肖战开得很稳,过了第一个路口,才问:“你刚才为什么问后门?”
“以前从那里出去过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肖战仍看着前方,手握着方向盘。
“那十天,你每晚回得晚,怕正门响铃,就绕到后院。我给你留过门。”
“你都记得。”
车里安静下来。导航报出下一个路口右转,肖战打了转向灯,手机却在这时亮了。
是许伯发来的消息。
他将车停到路边,拿起来看。只有短短两行字。
“少爷,二楼原来给一博住的那间屋,先生一直没让动。”
“他的书,还在抽屉里。”
肖战看完,没有立刻放下手机。
王一博察觉到不对,问:“怎么了?”
肖战将手机递过去。
王一博接过,只看了一眼,便怔住了。
“不是我的书。”
肖战转头看他。
王一博的手指压在屏幕边缘,声音很轻。
“我走的时候,明明书都带走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