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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百零七章

过南广河的时候赶上了一场秋雨,河水涨了,渡船不敢走,两人在河边等了半天,雨停了水退了些才过的河。过了河就是四川地界,口音变了,街上的招牌变了,连空气里的味道都变了——少了滇地的干爽和马粪味,多了川地的潮湿和花椒味。

喜捷镇是个小地方,沿河一条街,卖竹器的多。问了路,双河场在镇北三十里,山道难走,没有马店,只有个幺店子——路边搭的草棚,卖茶卖饭,能借宿。

第六天一早从喜捷镇出发,沿山道往北走。路比滇地更难走,不是陡,是滑——川南的山湿,青苔厚,石头上全是绿茸茸的一层,踩上去像踩在油上。沈惊寒摔了两跤,膝盖上旧伤添新伤,谢清辞扶了他一把,没说话。

三十里走了大半天。日头偏西的时候,双河场到了。

不是"场",是两座山之间的一个山坳,一条溪水从中间穿过,溪边有几间破房子,茅草顶,土墙,其中一间门口挂着个破布帘子,算是幺店子。溪边有块空地,像是曾经有人摆摊赶集,但荒了很久,草长得比人高。

沈惊寒走到幺店子门口,掀开布帘。

里头暗,一股霉味。一个老头坐在灶前烧火,锅里煮着什么,咕嘟咕嘟响。

"老伯,住店。"

老头抬头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他身后的谢清辞。

"一个铺,二十文。"

"行。"

放下行李,沈惊寒在灶边蹲下来。

"老伯,打听个事。前几年——大概十年前,这附近山道上死过人,您知道吗?"

老头的手停了一下。

"哪年?"

"辛亥年,或者第二年。"

老头沉默了很久。

"死过。"他说,"两具。一具在溪上游那边的林子里,一具在更北边的垭口上。"

"您见过?"

"见过。"老头说,"官府来收的,我帮着抬的。"

"什么样的人?"

"一个矮胖的,一个高瘦的。"老头比划了一下,"矮的那个死在溪边林子里,身上有刀伤,不少。高的那个死在垭口上,刀伤少,但——"

他停了停。

"但左手腕上戴了个东西,碎了,扎进肉里。"

谢清辞的手指攥紧了。

"玉?"

"对。玉的,绿的,碎成几瓣,嵌在骨头缝里。"老头看着谢清辞腕上的镯子,"和你这个,一样的颜色。"

"尸首后来呢?"

"官府收了,埋了。就埋在上游那片林子里,没立碑,就两个土包。"

"能带我们去看看吗?"

老头看了他一眼,慢慢站起来。

"跟我来。"

出了幺店子,沿溪往上游走。溪水清,石头底,踩着石头走不湿鞋。走了约莫一里地,林子到了——杂木林,枫树和青冈混生,地上铺着厚厚的落叶。

老头在林子边上停了。

"就这儿。"

两堆土,不高,长满了草和野花。没有碑,没有名字,只有两个微微隆起的土包,被树根和藤蔓缠着,如果不说,根本看不出来是坟。

谢清辞站在土包前,一动不动。

沈惊寒站在他旁边。

风从林子里穿过来,吹得枫叶沙沙响。地上落了一层红叶,踩上去软绵绵的。

谢清辞蹲下来,手指碰了碰土包上的草。

"哪边是高的?"

老头指了指右边。

"这个。矮的那个在左边。"

谢清辞的手指在右边的土包上停了一会儿。

"师父。"他说。

声音很轻,被风送走了。

沈惊寒没说话。他蹲下来,看着土包上的野花——一簇一簇的,紫色的小花,叫不出名字,但开得热烈。

"老伯。"沈惊寒抬头问,"他们怎么死的,您知道吗?"

老头摇了摇头。

"不知道。但矮的那个死的时候,手里还攥着个东西。"

"什么东西?"

"袋子。布袋子,空的。攥得死紧,掰都掰不开。后来官府拿走了。"

谢清辞站了起来。

"袋子……"他喃喃道,"油布包。"

"什么?"

"矮的那个,手里攥着袋子。袋子里装过东西——油布包。他抢了陈砚山的油布包,然后追到这儿,被师父——"

他没说下去。

沈惊寒明白了。

陈砚山带着油布包,被矮胖的劫了。师父追到盐津,过了关,一路追到双河场。在这里,师父追上了矮胖的,两人动了手。矮胖的死了,油布包——

"油布包呢?"沈惊寒问老头。

"不知道。没看见有包。"老头说,"但高的那个——你师父,他死的时候,怀里好像揣着东西。衣服鼓鼓的。"

谢清辞的手按在衣襟内侧——那里缝着那枚印章。

"他拿到了。"谢清辞说。

"拿到了什么?"

"信。"谢清辞的声音很低,"陈砚山怀里那封信。矮胖的抢了,师父追上来,杀了矮胖的,拿回了信。"

"然后呢?"

"然后他带着信,继续往北走。"谢清辞看着右边的土包,"但他伤重,没走远。死在了垭口上。"

"垭口在哪儿?"

老头指了指北边。

"翻过那道山梁就是。不远,走半个时辰。"

"带我们去。"

老头摇了摇头。

"天快黑了,明天去吧。"

两人回到幺店子。天已经全黑了,老头端出两碗苞谷糊,一人一碗。苞谷糊粗糙,但热乎,喝下去胃里暖了。

谢清辞没怎么吃,喝了半碗就放下了。沈惊寒把剩下的喝了,把自己的也喝了。

夜里,两人挤在幺店子的通铺上。铺盖硬,有霉味,但比岩洞强。沈惊寒侧躺着,看着谢清辞的背影——谢清辞面朝墙,蜷着身子,呼吸平稳,但沈惊寒知道他没睡。

月光从破布帘子的缝隙里漏进来,照在谢清辞腕上的玉镯上,泛着淡淡的绿光。

沈惊寒伸手,轻轻碰了碰他的肩膀。

谢清辞没动,但肩膀微微松了一点。

"明天去垭口。"沈惊寒说。

"嗯。"

"看看他怀里揣的什么。"

"嗯。"

沈惊寒的手收回来,放在自己胸口。那块如意贴着心口,温热的。

月光移了移,照到了谢清辞的后颈——衣领遮不住的地方,有一小块疤,旧年的,淡白色。是当初在垭口受的伤留下的。

沈惊寒看着那块疤,眼睛慢慢酸了。

他没出声。

窗外溪水哗哗地流,林子里的虫鸣一阵一阵,远处山坳里有什么东西叫了一声,悠长而空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