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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百零五章

在昆明歇了四天。

不是贪图安逸,是确实需要准备。北上四川走茶马古道北线,比南线苦得多——山更高,路更险,人烟更少,沿途补给点稀疏。南线从腾冲到垭口,再怎么难走,好歹寨子连着寨子,饿了有苞谷,渴了有山泉。北线翻乌蒙山,过金沙江,进四川盆地,中间几百里荒山野岭,前不着村后不着店。

沈惊寒办了几件事。

第一桩,去马栈街买了两双牛皮靴子,底厚帮硬,比草鞋经穿。又买了两副绑腿、两套厚衫裤、两件羊皮坎肩。北边冷,乌蒙山上的风能把人吹透。

第二桩,去药铺抓了药——跌打损伤的、防风寒的、治腹泻的,各备了一份。谢清辞的脚踝虽然消肿了,但阴雨天还是隐隐作痛,沈惊寒又多抓了一副外敷的。

第三桩,去粮铺买了干粮——炒面、牛肉干、核桃、盐巴、茶叶。炒面最实用,饿了抓一把塞嘴里,就着水咽下去,顶饿。牛肉干硬,但耐放。核桃补力气。

第四桩,去铁匠铺把铁尺和短刀都磨了。霍重山送的那两把新刀也开了刃,试了试,钢口确实好。

谢清辞办的事少些,但更细。他去了一趟书院街的旧书铺,翻了半天,买了一本地图册——不全,但标注了茶马古道北线的主要节点:昆明、嵩明、寻甸、东川、昭通、盐津、宜宾。每个节点之间的路程、路况、驿站,都粗略标着。

他还去了一趟笔墨庄,买了两刀纸、两锭墨、一支笔。沈惊寒看见了,没问。

"记东西?"后来在客栈里他才问。

"嗯。"谢清辞把纸笔收进包袱,"沿路问到的,记下来。人名、地名、时间,免得忘了。"

"你师父要是活着,今年该多大了?"

谢清辞算了一下。

"五十七。"

"还年轻。"

"练武的人,五十七不算老。"

"所以还有希望。"

谢清辞没接这句话。他把地图册摊在桌上,就着油灯看。

"从昆明到昭通,六百里,走得快五天,走得慢七八天。昭通到盐津,三百里,翻山,至少四天。盐津过金沙江,进四川,到宜宾,再走五天。"

"前后半个月到二十天。"

"嗯。中间东川到昭通那段最难,翻凉风台,海拔高,十月就下雪了。"

"今天几号?"

"九月十九。"

"来得及。赶在下雪前翻过去。"

两人对了一遍清单,该买的买了,该带的带了。沈惊寒算了算银子——在腾冲没花多少,霍重山给的路引和刀算人情,住店吃饭花了些,还剩不少。但北上路远,沿途花销不好说,得省着用。

第五天清早,两人背起包袱,从威远门出了城。

昆明北去的大路宽阔平坦,车马不断。走了半天,到了一个叫"龙头村"的地方,过了村就是山路了。两人回头看了一眼——昆明的城墙在晨雾里若隐若现,滇池的水光远远地闪着。

"走了。"沈惊寒说。

"走。"

山路果然比南线难走。不是那种密林里的泥泞难走,是干、陡、碎石多。滇东的山和滇南不同,没有那么多树,多是灌木和荒草,石头裸露在外,风大,吹得人眼睛睁不开。

第一天走了六十里,到了嵩明。县城小,找了家小客栈住下。第二天到寻甸,第三天到东川。东川是个大站,铜矿多,街上到处是拉铜的马车和矿工,灰扑扑的。

在东川歇了一天。谢清辞去铜矿边上转了转,回来什么都没说。沈惊寒在客栈院子里补了靴子——底磨薄了,找皮匠钉了一层皮。

第四天从东川出发,往凉风台去。

山一下子高了。从东川出来,地势陡然上升,路沿着山脊走,一侧是悬崖,一侧是峭壁。风大得邪乎,吹得人站不稳。沈惊寒走在靠悬崖那一侧,谢清辞走里面。

"师父走这条路的时候,也是这个季节。"谢清辞说。

"十月?"

"九月末十月初。"

"那他也是顶着这风翻凉风台的。"

"嗯。"

翻凉风台用了两天。第一天走了大半,天黑前在山腰找了个岩洞过夜。洞不大,但能挡风。沈惊寒捡了些枯枝生火,火光照着洞壁,两人坐在火边吃炒面。

谢清辞从包袱里摸出那张地图册,就着火光看。

"过了凉风台,就是昭通坝子。昭通是北线最大的站,马帮多,商号多,问起来方便。"

"先问什么?"

"先问陈砚山。"谢清辞说,"他说去四川了,那他过了昭通没有?如果过了,什么时候过的?走的哪条路?"

"还有你师父。"

"还有师父。"谢清辞合上地图册,"如果师父追着陈砚山的线索到了昭通,那昭通应该有人见过他。"

火堆噼啪响了一声,火星溅起来,被风吹散。

沈惊寒往火里添了根柴。

"明天翻顶。听说顶上十月就下雪了。"

"今年还没下。"谢清辞抬头看了看洞口外的天,"星星亮,明天下不了。"

"你怎么知道?"

"山里人看天。"

沈惊寒笑了。

"你不是山里人,你是寨子里人。"

"寨子也是山。"

"那不一样。"

"有什么不一样。"

"寨子有屋顶,有菜畦,有火塘。"沈惊寒拨了拨火,"山里只有风。"

谢清辞沉默了一会儿。

"师父在的时候,垭口也有屋顶。"

他没再说下去。

火堆慢慢小了,两人靠着洞壁睡了。风从洞口灌进来,凉飕飕的,但火边还暖。沈惊寒半梦半醒间,听见谢清辞翻了个身,玉镯轻轻碰在石壁上,叮的一声响。

第二天一早,翻顶。

凉风台果然名不虚传。山顶风大得能把人掀下去,沈惊寒弯腰低头,一步一步往前挪。谢清辞走在前面,衫子被风吹得鼓起来,像一面旗。

顶上没雪,但霜很重,石头上白花花一层,踩上去打滑。两人小心翼翼地过了顶,开始下坡。

下坡比上坡难——碎石多,一脚踩不实就往下出溜。沈惊寒摔了一跤,膝盖磕在石头上,破了皮,没大碍。谢清辞伸手拉他起来,掌心的茧子硌得他手心生疼。

过了凉风台,地势渐渐平缓,路也好走了些。下午时分,远远看见了昭通坝子——一片开阔的平原,田畴纵横,城池的轮廓在暮色中清晰可见。

"昭通。"谢清辞说。

"到了。"

两人沿着山路往下走,天黑前进了城。

昭通比曲靖大,比昆明小,但比滇南任何一座城都规整。城墙方正,街道横平竖直,主街上有几家大商号,招牌气派。马栈街也有,但比昆明的小得多,只有三家马店。

找了家客栈住下,天已经全黑了。沈惊寒在灯下给膝盖上药,谢清辞坐在桌边,把地图册摊开,手指点在昭通的位置上。

"明天从哪儿开始?"

"马店。"谢清辞说,"昭通是北线枢纽,所有走四川的马帮都在这儿歇脚。陈砚山如果走北线,一定在昭通停过。师父如果追过来,也一定在昭通打听过。"

"先找老马锅头。"

"先找老马锅头。"

沈惊寒缠好纱布,抬头看他。

"昭通之后呢?"

"盐津,过江,宜宾。"谢清辞的手指沿着路线划过去,"一路问上去。如果陈砚山真的去了四川,那四川境内也有人见过他。"

"如果追到四川还没消息呢?"

谢清辞看着地图,手指停在了宜宾的位置。

"那就继续往北。"他说,"成都、广元、汉中、西安——茶马古道一直通到西藏和西域,但陈砚山是浙江人,往北走,最可能的终点是回家。"

"浙江。"

"对。"

沈惊寒吹了灯。

黑暗里,他听见谢清辞的呼吸声,平稳而轻。

很远。路还远。

但一步一步,总能走到。

昭通的马栈街比昆明小得多,三家马店,两家草料铺,一家鞍具修理。但干净,没有昆明那种马尿熏天的味道,大概是坝子里风大,吹散了。

沈惊寒和谢清辞一早就去了马栈街。第一家马店叫"通顺",门面最大,院子里停着七八匹骡马,正在上货。掌柜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,精瘦,戴瓜皮帽,正站在院里吆喝着指挥伙计装驮子。

沈惊寒上前搭话。

"掌柜的,打听个事。"

掌柜的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
"说。"

"辛亥年前后,有个浙江来的石贩子,叫陈砚山,走茶马古道北线,每年秋天来。您听说过吗?"

掌柜的想了想,摇了摇头。

"没印象。辛亥年太早了,我那时候还跟我爹跑短途,没接店里的生意。"

"那您爹呢?"

"我爹三年前走了。"

沈惊寒没再问,谢了掌柜的,去了第二家。

第二家叫"永发",更小,院子里只有三匹马。掌柜的是个老太太,六十多岁,正在喂马。听了来意,她放下料桶,擦了擦手。

"陈砚山?知道。他来过昭通,在永发住过两回。"

沈惊寒和谢清辞对视一眼。

"您记得他?"

"记得。浙江人,说话软,不像做生意的,倒像读书人。每年秋天来,住一晚就走,往盐津方向。"老太太想了想,"辛亥年那趟他也来了,但没住我这儿,住了对面的通顺。后来听说他没走成。"

"没走成?"

"对。他那趟在昭通待了五六天,比往常久。有人看见他和两个外乡人一起吃饭,在城里福兴楼,吃了两顿。后来就不见了。"

"两个外乡人?"

"对。一高一矮,口音不是本地人。"老太太说,"高的瘦,矮的胖。有人说他们和陈砚山吵过,在福兴楼门口,声音大,旁人都听见了。"

一高一矮。和昆明黑巷里出来的两个人一样。

"吵的什么?"

"不知道。但有人听见一句——'东西交出来'。"老太太压低了声音,"好像是为了什么东西。"

"什么东西?"

"不知道。但陈砚山那趟带的货比往年多,驮了三匹骡子。后来他不见了,骡子和货都在通顺的槽上,没人认领。通顺的掌柜的报了官,官府来查了,说没人认领就充公。后来就充公了。"

"货里有什么?"

"石头。都是石头。"老太太说,"青田石、昌化石,一驮一驮的。没别的。"

沈惊寒想起昆明茶馆老头说的"油布包"。如果陈砚山怀里揣着油布包,那东西不在货里。

"那两个外乡人后来呢?"

"也再没见过。"老太太摇头,"辛亥年秋天之后,谁都没再见过他们。"

"陈砚山呢?"

"有人说他往盐津走了,有人说他根本没出昭通城。"老太太叹了口气,"谁知道呢。多少年了。"

"您说的那个福兴楼还在吗?"

"在。主街上,卖川菜的,开了三十多年了。"

谢了老太太,两人沿马栈街走到主街,找到了福兴楼。

饭馆不大,门面旧了,但干净。时候还早,没到饭点,店里没客人。柜台后头坐着个胖师傅,正在揉面。

沈惊寒上前。

"师傅,打听个事。辛亥年前后,有个浙江来的石贩子,叫陈砚山,在你们这儿吃过饭,您记得吗?"

胖师傅手停了停。

"陈砚山……"他念了一遍,"有点印象。瘦瘦的,戴眼镜,说话客气。来过两回,都是秋天。"

"辛亥年那趟呢?"

"那趟来了两回,第一回一个人,第二回带了两个人。"胖师傅想了想,"第二回吵起来了,在门口,声音大。我出来看了一眼,陈砚山脸都白了,那两个人凶得很。"

"什么样的人?"

"一高一矮。高的瘦,穿青衫,腰上挂着东西。矮的胖,穿褐衫,手里拿着个袋子。"胖师傅比划了一下,"矮的那个凶,指着陈砚山骂,陈砚山不说话,后来那两个人走了,陈砚山在门口站了半天,脸色很难看。"

"他们吵的时候说了什么?您听见了吗?"

胖师傅摇了摇头。

"没听清。但矮的那个骂了一句'你以为跑得掉',我听见了。"

"你以为跑得掉。"

谢清辞重复了一遍,手指在袖口里微微蜷起。

"后来呢?"沈惊寒问。

"后来陈砚山回店里了。第二天又来了一回,一个人,要了一碗面,吃了一半就走了。再后来就没见过了。"

"他第二天来的时候,和平时有什么不一样?"

胖师傅想了想。

"不一样。"他说,"平时他来,安安静静吃一碗面,付了钱就走。第二天来的时候,他一直在看门口,像在等人。面凉了他都没吃几口。"

"等谁?"

"不知道。但他走了之后,过了一会儿,来了个年轻人。"

"什么样?"

"瘦,高,白净,穿青衫,腰上挂剑。"胖师傅看着谢清辞,"和——你有点像。"

谢清辞的手指停了。

"左手腕上戴了东西?"他问。

胖师傅愣了一下。

"对,戴了。玉的,绿的。"

谢清辞闭了闭眼。

"他来了之后呢?"

"他进来问了一句话,问我陈砚山在不在。我说刚走。他追出去了,往东边追的。"

"东边是哪儿?"

"东边出城,往凉风台方向。"

沈惊寒和谢清辞对视。

"师父追出去了。"沈惊寒说。

"追上了没有?"

"不知道。"

胖师傅看着他们。

"你们找陈砚山?"

"找我师父。"谢清辞说。

胖师傅沉默了一会儿。

"那个年轻人,后来也没再回来过。"他说,"我以为他追上了,和陈砚山一起走了。但你们这么一说——"

他没说下去。

两人谢了胖师傅,出了福兴楼。

昭通主街上人来人往,日头正好,照在青石板路上,暖洋洋的。但两人站在街边,心里都沉甸甸的。

"师父追出去了,往凉风台方向。"沈惊寒说,"那是翻山去盐津的路。"

"对。"

"如果追上了,两个人一起走的,那他们往北去了。"

"如果没追上——"

谢清辞没说下去。

"去盐津。"沈惊寒说。

"去盐津。"

两人沿主街往回走,路过一家银楼。谢清辞停了一步,看了一眼橱窗里的银器,又走了。

沈惊寒跟在后面,看着他的背影。

昭通的风比昆明大,吹得人衫子猎猎作响。谢清辞的步子稳,但比平时快了一点。

他在赶。

不是赶路,是赶时间。赶在冬天封山之前翻过乌蒙山,赶在线索断掉之前找到下一个节点。

沈惊寒加快两步,走到他旁边。

"不急。"他说,"一步一步走。"

谢清辞的步子慢了一点。

"嗯。"

两人回到客栈,天还早。沈惊寒坐在窗前,看着院子里的桂花树——昭通也有桂花,比昆明的开得晚,才刚打苞。

谢清辞坐在桌边,把地图册摊开,手指从昭通划到盐津,再划到宜宾。

"盐津。"他念了一遍。

"明天走?"

"明天走。"

沈惊寒点了点头。他从包袱里摸出那块如意,攥在掌心里,玉的温度慢慢透上来。

"师父往北追,我们往北追。"他说,"追着追着,总能追上。"

谢清辞抬起头看他。

"如果追上了,发现他——"

他停了停。

"发现他不在了。"

沈惊寒没说话。

"那也得知道怎么不在的。"谢清辞的声音很低,但稳,"死要见尸,活要见人。"

"对。"

窗外,昭通的暮色来得早,四点多天就开始暗了。风卷着坝子里的尘土从窗缝灌进来,凉飕飕的。

沈惊寒起身关了窗。

"吃饭去?"

"嗯。"

"福兴楼?"

"不去。"

"为什么?"

"不想吃川菜。"

沈惊寒笑了。

"那吃什么?"

"饵块。"

"昭通有饵块?"

"找找看。"

两人出了客栈,沿主街往西走。日头沉到城墙后面去了,街上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。昭通的夜比昆明安静,没有那么多喧嚣,只有马蹄声、脚步声和偶尔的叫卖声。

在街角找到了一家卖饵块的小摊,夫妻俩支着锅,热气腾腾。沈惊寒买了两块,一块甜的,一块咸的。甜的递给谢清辞。

两人站在街角吃饵块。甜酱在嘴里化开,和腾冲的味道一样。

"像回家了。"沈惊寒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