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单亲妈妈为主力

九点的钟声刚过,江晚星站在学堂门口台阶上,看见第一个女人牵着孩子走过来。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,头发用橡皮筋随便扎着,鞋尖蹭着地,走得慢。孩子背着个旧书包,带子断了一根,拿红绳临时绑住。女人在离门三步远的地方停下,低头看鞋,又抬头看那块新挂的牌子——“女子职业学堂”。

江晚星认得她。张秀兰,三十四岁,报名表上写着“想学缝纫,给孩子做衣服”。她没等对方开口,轻声叫:“张姐。”

女人一愣,抬眼。

“你儿子喜欢画画,我昨天买了彩铅,放在你座位上了。”江晚星说。

张秀兰没说话,嘴唇动了动,眼眶忽然红了。她侧身把孩子往身后拉了拉,像是怕被人看见什么。

后面陆续来了几个人,都站得远。有的抱着布包,有的拎着塑料袋,没人说话。一个穿灰毛衣的女人反复整理孩子的围巾,一圈圈解开再系上。另一个年轻些的蹲在地上,拿纸巾擦孩子的球鞋,明明不脏,她还是擦了很久。

江晚星没催她们进门。她从帆布包里拿出一张小板凳,摆在台阶前,自己坐下来,和她们平视。

“大家先坐会儿吧。”她说,“教室一会儿就开,咱们聊聊。”

有人迟疑着坐下。板凳不够,几个干脆坐在水泥地上,背靠着墙。孩子被抱在怀里,或趴在一旁玩石子。

江晚星卷起袖子,露出小臂上一道浅疤。她从包里掏出一件旧毛衣,米白色,袖口磨破了,线头垂着。

“这是我养母给我的唯一一件冬衣。”她说,“那时候我总觉得,穿得破,就不该站人前。下雨天宁愿淋着走,也不敢去屋檐下躲。”

她顿了顿,声音没高也没低:“可后来我想通了。我们来这儿,不是因为穷,是因为想变得更好。谁都有想往前走一步的时候,对吧?”

没人应声。但有个人悄悄抹了眼角,动作很快,像怕被发现。

张秀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指甲剪得很短,边缘有些裂口。她轻声说:“我以前在制衣厂做过三年,后来生了孩子,厂子搬了,我就再没找着活。现在……连扣子都缝不好了。”

“那就重新学。”江晚星说,“不是从头开始丢人,是给自己一次机会。”

她站起来,把毛衣叠好放进包里,拉链拉上。“今天第一课是基础针法,王老师来教。她退休前是职技学院的缝纫课教师。你们要是有什么想问的,随时可以提。”

她打开门,推了下电灯开关。灯光洒进教室,照出整齐的桌椅和黑板。讲台上放着几卷布料、剪刀和针线盒。阳光从窗户斜切进来,落在第一排空位上。

“进去吧。”她说,“座位按名字贴好了,你们看桌上卡片就行。”

张秀兰抱着孩子,犹豫了一下,先迈了进去。其他人跟着,脚步轻,像怕惊扰什么。有人经过江晚星身边时,低声说了句“谢谢”,没抬头。

江晚星没跟进去。她在门口站了几分钟,听见里面传来窸窣声——翻纸的声音,椅子拖动的声音,还有孩子小声问“妈妈这是学校吗”的童音。她轻轻推开门缝看了一眼:张秀兰正把孩子安置在角落的小椅子上,顺手把书包挂在椅背,动作慢慢稳了下来。

上午十点,教室坐满了。除了缝纫班,还有两个报了收纳课,三个想学电脑基础。江晚星站在讲台侧面,没说话。王老师已经开始讲课,声音平稳,示范穿针的手法。学员们低头跟着做,有人线穿不过针眼,试了几次,手指微微发抖。

突然,一个声音很小,却让整个教室静了下来。

“我们这种人,能有什么梦想?”

说话的是个穿蓝布衫的女人,坐在倒数第二排。她三十出头,脸有点浮肿,眼下青黑。她没看别人,盯着手里的布片,声音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。

没人接话。剪刀声停了,针也停了。窗外风吹树叶,沙沙响。

江晚星走到教室中间,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纸箱,四面画了笑脸。她把箱子放在第一排桌上。

“我们来做个小游戏。”她说,“每人写一张纸条,写‘如果什么都不怕,我会想做的事’。不用写名字,投进箱子里。我也会写一张。”

她发下纸条和铅笔。有人迟疑着接过,有人直接低头写。张秀兰写了很久,折好才投进去。那个穿蓝布衫的女人起初不动,后来见别人都写了,也撕下一角纸,匆匆划了几笔。

江晚星把自己的纸条放进去,轻轻摇了摇箱子。

“我来抽三张。”她说,“念出来,大家一起听。”

她抽出第一张:“我想开个小裁缝铺,就在小区门口,接补衣服的活,也能做童装。”

有人点头。张秀兰嘴角动了动。

第二张:“我想考会计证,找个办公室的工作,不用风吹日晒。”

第三张:“我想让孩子以我为骄傲,让他同学知道,他妈妈很厉害。”

每念一句,教室里就有轻微的吸气声。那个穿蓝布衫的女人低着头,手捏着布角,指节发白。

江晚星把箱子轻轻放回讲台。“我也写了一个。”她说,“我想成为一个不让任何人失望的女儿。可后来我才明白,活着不是为了满足别人,是为了对自己诚实。”

她没再往下说。教室里安静了一会儿,然后有人开始整理线头,有人重新穿针。张秀兰抬起头,看了江晚星一眼,轻轻点了点头。

中午十二点半,王老师收拾工具准备离开。她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教室。大部分学员还在低头练习,有几个已经能勉强缝出直线。孩子趴在角落的小桌子上睡着了,手里还抓着半截彩铅。

“她们……能行。”王老师说,声音不大。

江晚星站在她旁边,“我知道。”

“明天我还来。”王老师说,“不只是试讲。我可以多待几天,把基础针法全教完。”

江晚星没道谢,只点点头,“课表我下午改好,发你手机。”

王老师走了。江晚星转身回教室,看见手工坊的女人站在走廊,正往门框上看课程表。

“你是江老师?”女人问,“我是李梅,下周三来上收纳课。”

“记得你。”江晚星说,“那天你说要看看情况。”

李梅笑了笑,眼角有细纹,“我回去想了两天。其实我不是不信你,我是不信这种事能成。可刚才我从窗口路过,看见她们在缝布,手都在抖,但没一个人放下针。我就想,也许真能行。”

“课还是八十补贴,义卖收入归你。”江晚星说,“如果你愿意长期来,我们可以谈分成。”

李梅摆摆手,“先上这节。要是她们真需要,我再来。”

她顿了顿,“有个事——刚才我看见一个妈妈抱着孩子上课,孩子闹了两回。你要不要劝她别带?影响教学。”

江晚星摇头,“孩子是她们的一部分,不是累赘。”

“可……”

“我已经联系社区志愿者,下午两点到四点设临时照看角,在隔壁活动室。”江晚星说,“半小时一轮,让她们能安心听课。她们不是来脱产重生的,是在负重前行中,挤出一点光。我们能做的,就是别再给她们设限。”

李梅没说话,看了她很久。

“行。”她最后说,“那我下周三来。”

她走了。江晚星回到教室,看见学员们已经开始填明日课程意向表。纸张传到最后一排,那个穿蓝布衫的女人拿起笔,写得很慢,但没有涂改。张秀兰把表格递给旁边人,顺手帮她翻到背面,指着一行字。

阳光移到讲台,照在江晚星肩头。她站在教室后方,帆布包斜挎胸前,“向阳而生”四个字清晰可见。她没看手机,也没记笔记,只是静静看着那些低头写字的身影。有人皱眉思索,有人嘴角微扬,有人写完后轻轻把纸抚平。

她嘴角也微微扬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