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十章-那四个字到底是什么
晚自习散场的人流熙熙攘攘，大家三两成群，说笑的声音揉碎在夜色里。我和宋晚丹没有跟着人群快步往前挤，刻意放慢脚步，落在队伍后面。
路边的路灯隔一段距离才亮一盏，光晕圆圆的，把地面铺成一片暖黄，余下的地方浸在淡淡的阴影里。香樟树的影子交错摇晃，风掠过枝叶，落下细碎的沙沙声响。
我们并肩走着，脚步节奏慢慢同步，鞋尖偶尔同步擦过地面。
安静走了好一段，宋晚丹才轻轻开口，声音压得很低，只有我能听见：“那张合照，你存手机里之后，有没有再看过？”
我侧过头看她，路灯的光落在她半边脸上，另一半隐在阴影里，看不清完整的神情，只看见她长长的睫毛垂着，目光落在前面的路面。
“看过。”我老实回答，指尖无意识攥紧了口袋里的手机，“晚上躺床上的时候翻出来看过，照片里你站在我旁边，看着很乖。”
话音落下，宋晚丹的脚步顿了半秒。
她轻轻咬了咬下唇，过了片刻才抬眼望我，眼底裹着一层朦胧的软意：“我……也经常看。”
她很少主动说这样直白的话，说出口之后，耳尖迅速染上一层薄红，连忙移开视线，假装去看路边的树。
“我还放大看过。”我忍不住继续说，语气带着一点浅浅的笑意，“看你当时在台上主持，明明目光朝着跑道，视线却偏到我这边。”
宋晚丹的肩膀轻轻一僵，像是藏了很久的小心思被我忽然戳破。她没有否认，沉默了几秒，才小声辩解：“那时候场上人多，只是随便扫一眼。”
“只是随便扫一眼吗？”我微微凑近一点，温热的气息轻轻拂过她耳边，“整场一百米跑，我都能感觉到，有一道目光一直跟着我。”
她不说话了，脸颊的红色漫开，一直蔓延到脖颈。晚风拂起她额前碎发，她抬手，慢慢把发丝捋到耳后，指尖微微发颤。
“我那时候很紧张。”隔了很久，她才缓缓开口，声音轻得快要消散在风里，“一边要稳住主持的台词，不能被别人看出来分心，一边又忍不住想知道，你跑的时候会不会发力太猛，会不会摔倒。”
原来那道藏在主席台上的凝望，装了这么多担心。
我心口像是被温水裹住，软软地发胀。
所有人都只看见她站在台上从容淡定，语调平稳，主持得滴水不漏，没有人知道，她的心思大半都牵在跑道上奔跑的我身上。
“我跑得很稳，没有事。”我放缓声音，安抚她，“你看，合照里我好好站在你旁边。”
她点点头，目光落向远处宿舍楼亮起的一排排窗户，轻声道：“那张照片我设成了相册的单独收藏，没有放进公开的相册里，只有我自己能找到。”
我懂她的心思。
这份心动太小心，太隐晦，她不敢让任何人窥见，只能悄悄收好，独自反复翻看。像藏起一颗怕见光的珍宝，独自在无人的时候，慢慢回味。
“我也是单独放的。”我说，“不想被别的同学随手翻到。”
我们相视一眼，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。
不用多说，彼此都明白这份默契。
这条路不算长，慢慢走，也快要走到岔路口。往前不远，就是分开去往两栋宿舍楼的地方，到这里，我们就要道别。
我心里悄悄生出一点不舍，脚步下意识放得更慢。
宋晚丹好像也察觉到了，同样放慢了步子。
“明天早读之前，我给你一张纸条。”她忽然轻声说，声音低低的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忐忑，“你拿到了再看。”
我愣了一下，笑着应下：“好。”
走到岔路口，路灯正好在头顶，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。
她停下脚步，转过身看向我。灯光落在她脸上，把她眉眼照得清清楚楚，温柔又安静。
“早点回去洗漱，别熬夜刷题。”她叮嘱我，“物理错题不要堆到太晚。”
“知道啦，你也是。”我望着她，“早点休息。”
她轻轻“嗯”了一声，却没有立刻转身离开，就站在原地，安静地多看了我几秒。那目光沉沉的，裹着没有说出口的牵挂。
片刻之后，她才轻轻抬手，对着我挥了一下，动作很轻。
“我先走了。”
“嗯。”
我站在原地，看着她转身，一步步走进女生宿舍的楼道，背影慢慢消失在门后的阴影里。
第二天清晨，早读的铃声还没有响起，教室里乱糟糟的，到处都是翻书的声响。宋晚丹比我先到，趴在桌上，看见我进来，趁着前后桌都在忙着背书，飞快从课本底下摸出一张裁好的横线便签，不动声色推到我的桌角。
纸上是她熟悉清秀的字迹，写着：同学，前程似锦。
在“前程似锦”上方，有一块浅浅泛黄的胶带痕迹，胶带已经被撕掉，纸张表层微微发毛，看得出来，这里原本写了字，被她小心翼翼盖住，最后又连胶带一同揭去。
我指尖轻轻摩挲着那一块残缺的纸面，心脏猛地跳了一下。
她就坐在我旁边，垂着头假装翻语文书，耳朵却一直竖着，余光牢牢锁着我的反应。
我捏着这张薄薄的纸条，反复看那行字，目光落在那处被遮盖过的空白。
所以那四个字到底是什么。
我没有问出口，只是侧过头看她。宋晚丹察觉到我的视线，睫毛慌乱地颤了颤，不敢和我对视，只把脸埋得更低，握着书页的手指收紧，泛出一点浅白。
我忽然全都懂了。
那句光明正大写在纸上的祝福，是她可以坦然递给我的、体面的道别；而被胶带盖住，最终还是不敢留下的那四个字，才是她藏了许久，不敢宣之于口的真心。
是我喜欢你。
她斟酌了很久，写下，又胆怯，用胶带捂住，最后还是不敢让我看见。只留下一句前程似锦，藏起底下汹涌的心意。
早读的铃声响了，朗朗读书声瞬间填满整间教室。我把纸条小心折好，放进校服内侧口袋，贴着心口。
我没有戳破，也没有追问。
只是在翻开课本的时候，手肘轻轻往她那边靠了靠。
她的胳膊顿了一瞬，没有躲开。
日光从窗缝淌进来，落在摊开的书页上，落在我们相挨的手肘，也落在我口袋里那张藏着秘密的便签上。
前程似锦是送给同学的祝愿。
而被抹去的那四个字，是只属于宋晚丹，独独给我的喜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