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十九章-糖味自习
晚自习的铃声落下去,整栋教学楼迅速沉进安静里,只有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,隔着一排排课桌,轻轻漫开。日光灯的光很白,平铺在桌面上,把习题册上密密麻麻的公式照得一清二楚。
我埋着头算了两道数学大题,草稿纸上画满凌乱的演算步骤,思路又一次卡在拐点,烦躁地捏紧笔杆,下意识侧过头。
宋晚丹坐得端正,脊背挺直,正低头整理错题,侧脸的线条柔和,长长的睫毛垂着,投下一小片浅淡的阴影。像是早就感知到我的目光,她没有立刻抬头,只是笔尖顿了顿,隔了几秒,才缓缓抬眼望过来。
眼神相撞的一瞬,她没有躲开,只是轻轻挑了下眉,用气音问我:“卡住了?”
我点点头,把草稿纸往中间推了推,压低声音:“这道几何辅助线,我想了半天都找不到切入点。”
她微微倾身,凑近我的桌面,身上清清淡淡的气息跟着漫过来。她的指尖点在图上一处不起眼的位置,声音压得极低,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够捕捉:“从这里作垂线,连接这两个点,把全等三角形找出来。”
温热的呼吸擦过我的手腕,我心跳不自觉慢了半拍,跟着她指的方向重新审视图形,一下子豁然开朗。
“原来是这样。”我拿起笔,飞快往下演算。
她没有立刻收回身子,就维持着微微靠近的姿势,安静看着我写步骤,等我顺利算出结果,才慢慢坐直回去,悄悄从笔袋侧边摸出一颗糖。
是橘子味的硬糖,糖纸是浅橘色的,在白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。她放在我的桌沿,推过来,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响。
“缓一缓,别绷太紧。”
我指尖碰到糖纸,冰凉光滑。我捏起糖,没有马上拆开,抬眼看向她:“你什么时候藏的糖?”
“下午小卖部买的。”宋晚丹垂着眼,假装翻找练习册,耳尖却悄悄红了一小块,“看你做题的时候总皱着眉,想着或许你会喜欢。”
她从来不会说很直白的关心,所有惦记都藏在这样细碎的小事里。一张便签,一句提点,一颗揣在笔袋里的糖,安静、克制,却足够戳人心底。
我慢慢拆开糖纸,把糖果放进嘴里,清甜的橘子味道在舌尖散开,冲淡了方才做题时的烦闷。甜味漫开的时候,我看向她,无声地比了个口型:很甜。
宋晚丹看见了,唇角极浅地弯了一下,转瞬又压下去,重新落回习题上,只是握笔的手指,好像比方才放松了一点。
时间一点点往前走,教室里安静依旧,偶尔只有老师轻轻巡场的脚步声。我一边刷题,一边时不时偷偷瞥向旁边的人。她专注的时候格外认真,遇到复杂的题目,眉头会轻轻蹙起,解开之后,又会舒展开来。
有一回,她抬眸,恰好撞上我看过去的视线。
这一次,谁都没有先移开目光。
日光灯落在她漆黑的瞳孔里,盛着细碎的光,安静地和我对视几秒。没有说话,没有动作,空气里却浮着一层软软的、说不清的暧昧。最后还是宋晚丹先轻轻眨了眨眼,视线落回纸面,只是握着笔的指尖,轻轻蜷了蜷。
我含着糖,甜味还留在舌尖,心跳悄悄乱了节拍。
中途值班老师走到我们这一排,脚步放慢巡视。我立刻收回目光,低头假装认真演算,余光却看见宋晚丹悄悄往我这边挪了挪草稿纸,上面写着一行极小的字:别走神。
我忍着笑意,在草稿纸空白处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,悄悄推回去。
她看见那个笑脸,肩膀极轻地颤了一下,没有写字回应,只是把草稿纸慢慢收了回去。
离晚自习结束还有二十分钟的时候,我把刚才弄懂的几道错题重新整理到本子上,笔尖写得有些发沉。宋晚丹察觉到我动作慢下来,侧过头,轻声问:“累了吗?”
“还好,就是有点坐久了。”
“再坚持一会儿,结束之后,我们慢慢走回宿舍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像落在纸面上的羽毛,“路上风凉快。”
我应了一声,重新拿起笔。嘴里的橘子糖早就化完了,可是甜味好像还留在喉咙里,一点点渗进心底。
同样的教室,同样的习题,只因为身边坐着她,枯燥的刷题时光,也变得温柔起来。
我们依旧守着那条无形的界限,不会越界,不会把心底的话讲出口。可一颗糖,一次对视,草稿纸上悄悄传递的短句,已经是我们之间独有的默契。
窗外的天色彻底沉透,远处的树影融在夜色里。教室里的灯光明亮,照亮两张挨得很近的课桌,照亮我们各自笔下的字迹,也照亮两份小心翼翼、不肯宣之于口的心动。
下课铃响起来的瞬间,原本安静的教室慢慢复苏,周围响起收拾书本的动静。宋晚丹合上练习册,抬眼看向我,眼底带着浅浅的暖意。
“收拾好了吗?”
“嗯。”我把错题本和笔袋收好,和她一起起身。
我们跟着人流走出教室,晚风迎面吹过来,比教室里凉快很多。并肩走在回宿舍的路上,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投在地面,时不时交叠在一起,又分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