托付
暮色漫过街边树梢,空气裹着秋日微凉。江敛沿着小路往家走,不再把心神牵回校门的方向。
本能还在隐隐拉扯他。脑海里会不受控制地浮起细碎的念头:不知道谢逾白选了哪条路,是不是已经平安到家。念头刚一冒头,他便强行压下去。他清楚,若是放任自己沉溺在这些猜想里,用不了多久,就会重新滑向从前无休止的揣测与猜忌。
回到家,他把书包搁在桌边,没有独自枯坐,和心底的执念僵持内耗。他拉开包,把课本与习题册一一取出,摊开在桌面。
前几年,他大半心思都扑在追逐上,作业常常草草应付,不少难题就那样被搁置下来。如今多出来的大把空闲,正好落在书本上。笔尖落在纸面,一道一道慢慢推演。思绪偶尔还是会飘走,落向教室里那道清瘦安静的身影,这时他便收回目光,沉下心,继续演算。
心底的挣扎是安静而内敛的。本能在怂恿他靠近,重生的记忆却死死将他拉住。他不可能一瞬间抹掉刻在骨血里的在意,只能用一件又一件事务填满空余的思绪,不给执念生根蔓延的机会。
比起身边同龄人,他多了整整七年的阅历,也看见了未来潜藏的风浪,这是独属于他的筹码。他在草稿纸上逐条写下计划,按轻重缓急排好次序。
【短期(接下来两周)】
1. 学业:补齐拖欠的作业,每晚固定两小时刷题;报名校内学科竞赛,用掉周末的半天。
2. 社交:联系少年时就熟识的好友周屹,约在周末碰面。不提谢逾白,只恢复从前轻松的往来。
3. 试探铺垫:谢家的隐患会在大三下半年集中爆发,此刻已有暗流在悄悄涌动。他需要整理好谢家商业上潜藏的风险,再托周屹寻找合适机会,委婉地向谢家传递提醒,自己绝不直接出面。
【中期(本月内,和父母沟通)】
1. 和父母商议,每周末抽出半天,去自家公司观摩,熟悉业务流程。
2. 梳理前世车祸留下的线索,排查常走路线、车辆相关隐患,提前做好规避。
【长期(半年到一年)】
持续留意市场风向,间接收集谢家所在行业的相关信息,全部交由周屹视情况传递;无论如何,都不能亲自找到谢逾白或是谢家。
他不想直接打乱谢家原本的轨迹,可危机已经在悄悄酝酿。只要和谢逾白有关,他就没办法袖手旁观。托周屹从侧面把消息递过去,是他能想到、最守住边界的方式。
第二天清晨,校园里人声嘈杂。江敛走进教室,径直回到座位坐下。
谢逾白已经到了,垂首翻着书。江敛把目光落在自己的课本上,没有侧头。课间,周围同学起身走动、说笑,他或是低头看书,或是反复核对草稿纸上罗列的计划。每当心底泛起想要悄悄打量那人的冲动,他就立刻把注意力拉回面前的文字与安排上。
他在慢慢练习,把长久向外倾注的目光,重新收回到自己身上。
这份克制从来都不轻松。往后还有无数个课间、无数个独处的瞬间,类似的悸动会一次又一次卷土重来。他不能强行根除心底的喜欢,只能靠着一件又一件待办的事情转移心神,一点一点扛住本能。爱意被安静地藏在深处,不再向外汹涌,不再变成压在另一个人身上的负担。
一周之后,关于谢家的信息基本整理妥当。江敛约了周屹在咖啡厅见面。
他提前十分钟到,选了靠内侧、相对安静的角落坐下。桌上放着一张折好的草稿纸,上面是他反复斟酌、压缩之后留下的要点,字迹刻意写得浅淡,没有出现任何人名,只客观记下行业现状、资金拆借、下游回款这几处关键风险。
周屹推门进来,扫过店内,笑着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。
“突然约我,我还以为出什么大事了。之前找你总找不到人,天天守在校门口等。现在倒是有空约我出来了?”
江敛把折好的纸推到桌子中间。
“之前心思放错了地方,打算重新把自己的生活安排好。准备报学科竞赛,把落下的功课补回来,周末也会去家里的公司跟着长辈熟悉业务。今天找你,是有一件事想托你。”
周屹拿起纸,匆匆扫过几行,抬眼看向他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一份关于行业风险的整理。你认识谢家那边的人,我希望你找个合适的机会,把里面这些消息递过去,尽量让他们多留个心眼。”江敛的声音很稳,“最重要的一点,不能提到我。至于来源,你自己找一套说辞,就说是偶然搜集到的市场消息。”
周屹轻轻皱了皱眉。
“想让他们当真,可没那么容易。”
“所以才交给你来处理。怎么转述、选什么时机,都由你安排。我只负责把这些信息给到你。”江敛看着他,“记住,无论如何,不要把我的名字卷进去。”
“行,我找个合适的机会试试。”周屹把纸折好,收进外套口袋。
两人又随便聊了聊从前一起玩的旧事。临走前,江敛顺带叮嘱了一句,让他之后出门多留意车况,避开几处事故多发的路段。闲聊结束,便各自道别。走出咖啡店,午后的风轻轻落在肩头。江敛心里清楚,这件事能不能真正落到实处,能不能让谢家提前警觉,就全看周屹接下来的安排了。
他没有直接插手,没有靠近谢逾白,甚至不希望对方知道有这么一个人在背后提醒。这就是他给自己划定好的那条界限:不必相逢,不必相认,只要能让那个人避开宿命里的崩塌,就足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