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作品目录

第三章 秘密花园

壁炉之家的西侧,藏着一片被时光遗弃的庭院。

说是庭院,其实不过是被四面高墙死死围住的一方逼仄空地。破碎的石板如残破的鳞片般铺在地上,缝隙间挣扎着几簇灰扑扑的杂草。角落里堆叠着几口破缸与生锈的铁皮,覆着一层厚厚的、如同岁月骨灰般的尘埃。这里的空气比别处更冷,阳光似乎永远无法穿透这层阴霾。墙壁上爬满了干枯的藤蔓,像无数只枯瘦而绝望的手,死死扼住这方寸之地的咽喉。

这里被划为禁区。教官的警告冷硬如铁:“墙要塌了,谁都不许去。”

但克雷薇在来到壁炉之家的第九天,还是找到了那条路。

那是她第三次失眠。

深夜,她趁着周遭沉入死寂,悄然从被褥中抽身。赤着脚踩在冰凉的石板地上,她的脚步轻得像一片落叶拂过水面,没有惊动任何沉睡的魂灵。她走出宿舍,穿过那条永远弥漫着暗红灯光的走廊,漫无目的地游荡。

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,只是本能地想要走。

壁炉之家的夜晚有一种诡异的空旷感,仿佛白天所有的残酷与压抑都被折叠起来,塞进了某个看不见的夹层。连灯光都比白日更黯淡,那暗红色似乎也畏惧黑夜,瑟缩着,不敢亮得太过分明。

她走过了食堂,走过了训练场幽深的入口,走过了无数条一模一样的回廊。最后,在一扇半掩的木门前,她停下了脚步。

那扇门老旧得仿佛一碰就会碎裂,门板上裂着几道口子,锁扣早已锈断,只虚虚地挂在原处。

她伸出手,轻轻推开。

门后是一条更为狭窄的通道,而通道的尽头,有光。

那不是走廊里令人窒息的暗红,而是一种银白色的、清冷而纯粹的光。

是月光。

克雷薇屏住呼吸,循着那光走了过去。

通道尽头,正是那片废弃的庭院。

月光从高墙上方倾泻而下,将这方寸之地照得如同浸在深海之底。碎裂的石板像一片片浮冰,杂草在月色下褪去了灰败,呈现出一种不真实的银灰。那些枯藤也仿佛重新活了过来,化作深海中摇曳的水草。

克雷薇站在通道口,赤足踩在冰凉的石板上。

然后,她看见了。

在那堆破缸和铁皮背后的墙角,在枯藤与杂草的掩映间,有一小簇白色。

她走过去,缓缓蹲下。

是一株铃兰。

它从墙壁底部的一道裂缝中顽强地钻出,茎叶瘦弱,叶片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灰,像是一个在尘埃里蛰伏了太久的精灵。但它活着。顶端垂着一串小小的、钟形的白花,花瓣在月光下泛着一种透明的、近乎脆弱的光泽。

克雷薇伸出手,却没有碰它。

她的指尖悬在花瓣上方,微微颤抖。

“原来你也在这里。”她轻声呢喃。

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一场梦。风吹过墙头,带起几片枯叶,发出沙沙的低语。

她没有摘它。只是蹲在那里,静静地看了很久很久。直到月光从墙头偏移了一寸,影子被拉长,她才慢慢站起身,转身往回走。

她没有发现,在她离开之后,在她刚才站过的地方,更深处的阴影里,有一道银白色的身影靠在墙上,抱着手臂,目光落在那株铃兰上。

看了很久。

第二天,克雷薇想去找佩露薇利。

但一整个白天,她都没有见到那个银发的女孩。训练场上没有,食堂里没有。她问了几个孩子,没有人回答她。所有人看她的眼神都带着一种克制的回避,仿佛她的问题是什么不该碰的禁忌。

直到晚饭后,克雷薇才在二楼的储物间门口找到了她。

佩露薇利靠在一堆麻袋上,闭着眼睛。她的嘴角有一道细小的伤口,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血痂。左手的指节红肿,手背上有几道擦痕,像是和什么坚硬的东西殊死搏斗过。

克雷薇站在她面前,低头看着她。

“你又去打架了?”她问。

佩露薇利没有睁眼:“训练。”

克雷薇不信。训练不会练出嘴角的伤。但她没有追问。

她看了看佩露薇利的手,嘴唇抿了抿,转身走了。

佩露薇利睁开眼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。那双暗红色的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波澜,像是意外,又像是不解。

没过多久,克雷薇回来了。

她端着一盆清水,手里捏着一块干净的布。她走到佩露薇利面前,蹲下身,将布浸湿,拧干。

“手。”她说。

佩露薇利看着她,没有动。

克雷薇抬起头,迎上她的目光:“把手给我。”

这句话的语气和训练场上那句“捡起来”截然不同。没有命令,也没有恳求,只是一个极其平静的陈述句,仿佛她笃定对方一定会照做。

佩露薇利看了她几秒,伸出了手。

克雷薇捧起她的手,用湿布轻轻擦拭那些伤痕。她的动作很轻,轻得像是在触碰什么易碎的珍宝。一下,一下,从指节到手背,又绕到掌心。她的头发垂下来,遮住了半张脸,佩露薇利只看得见她低垂的睫毛和抿紧的嘴唇。

“疼不疼啊?”克雷薇问。

“不疼。”

“骗人。”

佩露薇利不说话了。

克雷薇擦完她的手,又去擦她嘴角的血痂。这个距离很近,近到她能看清佩露薇利眼底那两点暗红色的光,像两颗在深水中微微发亮的石子。

“你为什么要来这种地方?”佩露薇利忽然问。

克雷薇的手顿了一下。

“我没有地方可去。”她说。

“我是说,你为什么要来这里。”佩露薇利看着她,“你和其他人不一样。”

克雷薇收回手,把布丢进水盆里。水面晃了晃,映出两张模糊的小脸。

“那你呢?”她反问她,“你为什么要帮我?我和你也不一样。”

佩露薇利没有回答。

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被擦干净的双手。水渍还没有完全干,在月光下微微反光。

“你昨天晚上去了哪里?”她突然问。

克雷薇愣住了。

“你跟踪我。”

佩露薇利没有否认。

克雷薇盯着她。月光从走廊的窗户照进来,落在两个人之间,像一条银白色的河。她看见佩露薇利眼中那两点暗红色的光在月色下暗了暗。

“我看到了。”佩露薇利说,“那个花。”

克雷薇的呼吸轻轻一滞。

“你说这里没有花。”她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,仿佛这个秘密只配用最小最小的声音来说,“但我找到了。在最不可能的地方。”

她站起来,朝佩露薇利伸出手。

“你想去看吗?现在。”

佩露薇利看着那只手。

那只手不大,手指很细,掌心还有训练时磨破的痕迹。月光把那只手照得几乎透明,像是一碰就会碎。

她伸出手,握住了。

克雷薇的手指很凉,但她的掌心是温热的。佩露薇利记得那种温度,很多年之后依然记得。

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双手的温度。那是一种和暗红色灯光完全不同的温度,和这整座建筑都不同的温度,像是某个遥远的、被她遗忘了太久的东西,从记忆最深处的冻土里被翻了出来。

她沉默地跟在克雷薇身后,走向那条通道。

夜晚的壁炉之家很安静。

她们的脚步声在石板上轻轻响起,一个略沉,一个略轻,相互交织,像是一首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歌。

通道尽头的月光已经在那里等着了。

克雷薇拉着她的手,走进了那片银白色的光里。

“你看。”

她指着墙角。

佩露薇利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。

那株铃兰还在那里。月光照着它,花瓣像在呼吸,微微颤动着,仿佛刚从一场长眠中醒来。

克雷薇松开她的手,走过去,在铃兰旁边蹲下,抬头看她。

她的眼睛在月光下很好看,清凌凌的,像是两汪刚从山涧里流出来的泉水。

“我说过,这里有的。”她笑着说。

那笑容很浅,却让佩露薇利觉得这周围所有的月光都黯了一瞬。

她没有说话,只是蹲下来,和克雷薇面对面,底头去看那株铃兰。

“它活不过冬天。”她说。

克雷薇的笑容凝了一下,但没有消失。

“可它现在活着。”她轻声说,“只要现在还在开花,就比什么都强。”

佩露薇利沉默地凝视着那朵花。

克雷薇用指尖轻轻拂去铃兰叶片上的灰,动作很温柔。灰尘扬起来,在月光里像细小的星子。

“在来这里的路上,我把一朵铃兰送给了一个哭的小女孩。”克雷薇说,声音像在自言自语,“那时候我以为,花可以让人好受一点。后来那朵花被踩碎了。”

佩露薇利没有说话。

“可我现在还是觉得,花可以让人好受一点。”克雷薇顿了顿,看着她,“你说呢?”

佩露薇利抬起眼。

那双暗红色的眼睛在月色下慢慢沉淀下来,变得很深,深得像是要把眼前的少女整个装进去。

“不知道。”她说,声音很轻,“我没有被人送过花。”

这句话像一阵风吹过克雷薇的心口。

她没有说话。只是低下头,把手伸到那一簇铃兰旁边,用指尖在泥土里挖了几下。

然后,她摘下一朵最小、最白的花。

佩露薇利看着她。

克雷薇把那朵铃兰递到她面前。

“那现在有了。”

月光下,那朵铃兰白得耀眼,花瓣上还沾着一滴露水,像一颗挂在花尖上的眼泪。

佩露薇利没有接。

她只是凝视着那朵花,和递花的少女。

这一瞬间,佩露薇利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她心里裂开了。那东西很硬、很冷,像是某种保护壳,把她和这个世界隔开。而如今,一道极其细微的裂缝出现了。

她伸出手,接过那朵铃兰。

她的指尖擦过克雷薇的指尖。

克雷薇笑得更好看了,眼睛弯成两弯小月牙。

佩露薇利把铃兰捏在指尖,转了一圈,借着月光看它。花瓣在风中颤颤巍巍,美得脆弱,美得可怜。

“我会把它弄坏的。”她说。

“不会。”克雷薇摇头,“你不会。”

佩露薇利看着她,眼底的暗红色轻轻闪烁了一下。

她没有再说话,只是将那朵铃兰收进了自己胸前的口袋里,贴着心脏的位置。

风从墙头吹过,带起几片落叶,在两个人之间旋转、落下。月光移了移,将她们笼罩在更亮的光晕里。

这一刻,壁炉之家仿佛不存在了。

那些暗红色的灯光、铁锈味的空气、日复一日的训练和疼痛,全都被这月光洗去了。

只剩下一片废墟里的小小庭院。

两个女孩。

一朵铃兰。

和一种她们都还叫不出名字的东西,在各自心口,开始发芽。

很多年以后,克雷薇回想起这个夜晚,都会觉得那是她们之间最干净、最明亮的一个瞬间。彼时她们还没有彼此为敌,还没有用剑指着对方的心脏,还没有在命运的洪流里被冲散。

她只是把一朵花递给她。

她只是接过了那朵花。

简单得不能再简单。

可是后来所有的事,都是从那一晚开始的。

那天晚上回到宿舍后,佩露薇利没有睡着。

她躺在被子里,从胸前的口袋里取出那朵铃兰,放在掌心。

花已经有些蔫了,花瓣的边缘微微发卷,但仍然是白色的,在黑暗中像一小片凝固的月光。

她看了一会儿,又重新把它放回口袋,贴着胸口,闭上了眼睛。

窗外的赤月依然高悬。

但今夜,那抹猩红似乎淡了一些。

因为有一小片月光,被一个人从废墟里捡了起来,送给了另一个人。

而那朵花,就开在她们之间,安静地,温柔地,开了一整个长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