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零一章
沈惊寒把谢清辞的脚踝又重新缠了一遍布条,比早上紧些,走路能借上力。谢清辞试了两步,眉头皱了一下,没说疼,也没说不疼。
霍重山的人在后门外等着——这回带了八个,加上管账的和阿四,十个。加上沈惊寒和谢清辞,十二个。霍重山说调了十五个人,还有三个在路上,午时前到黑水河汇合。
出城走东门,正大光明出的——霍重山拿了马老爷的名帖,守城的根本没敢细查。城外上了船,一条三丈长的乌篷船,吃水深,船尾架着橹,两个船工一前一后。
沈惊寒和谢清辞坐在船舱里,透过竹帘看两岸的景色往后退。河道不宽,两岸竹林密密匝匝,风吹过来,竹叶沙沙响。水色发黄,流速不慢,船顺水走,橹工不怎么费力。
走了约莫两个时辰,河道变窄了,两岸竹林几乎合拢,遮住了头顶的天光,船里暗下来。
"到了。"船头传来管账的声音。
船减速,靠了右岸。竹林里闪出三个人——是霍重山先派来踩点的。管账的上前说了几句,回来低声传话:
"段云生的船还没到,探子说在后面三里,顺水下来,一盏茶工夫。"
霍重山的人开始散开。六个上了左岸竹林,埋伏在岸边灌木里;四个留在右岸,阿四带着,守着退路;管账的和沈惊寒、谢清辞留在船上,船藏在竹林后的水汊里,橹工熄火,只留竹篙,随时能撑出去。
"窄水段从这里开始,往前两里。"管账的指着前方,"两岸竹林,水面最窄处不到两丈。段云生的船到这里必须减速,橹工得撑篙,速度最慢。"
"他带了多少船?"沈惊寒问。
"三条。前头一条开路,中间一条载货带人,后头一条断后。"管账的说,"每条船六到八人,加起来二十出头。"
"霍爷呢?"
"霍爷走陆路,从岸上包抄,在后头截段云生的退路。"
沈惊寒明白了——霍重山的计划是两头堵,中间打。
等。
竹帘放下来,船舱里暗得像傍晚。谢清辞坐在舱板上,背靠船壁,闭着眼,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着,像在数心跳。沈惊寒坐在他对面,手里攥着那块如意,掌心里的软石被体温捂得温热。
远处传来水声——不是这条河的水声,是另一条船的橹声,从下游方向过来,一下,一下,缓慢而沉稳。
沈惊寒掀开竹帘一角往外看。
第一条船出现了。比他们的船大一号,乌篷,船头站着一个拿竹篙的人,篙尖点着河底,船速很慢。船舱里看不见人,但帘子后面有人影晃动。
第一条船过去了,没停。
约莫半盏茶后,第二条船来了。
这条船吃水深,船身低,篷布比前一条厚实,帘子放得严严实实。船尾橹工撑着橹,船头两个人拿篙,小心翼翼地过窄水段。
沈惊寒的眼睛眯起来。
"货船。"他低声说。
第三条船跟在后面,比第一条还大,船头站了四个人,手里都拿着家伙——不是刀,是长杆火铳,西洋样式,枪管长,射程远。
"有火器。"沈惊寒缩回竹帘后。
"几条?"
"船头四个,船舱里不知道。"
谢清辞睁开眼。
"等货船过到中段再动手。"他说,"那时候前后两条船都够不着。"
管账的点了点头,朝外面打了个手势。
货船慢慢驶入窄水段中段。两岸竹林最密的地方,水面窄得几乎能跳过去。船速慢得像爬,橹工满头大汗,竹篙一下一下撑着河底。
管账的吹了一声口哨——暗号。
左岸竹林里飞出一块石头,砸在货船船头,正中那个拿篙的人肩膀,那人惨叫一声,竹篙脱手,掉进河里。
货船乱了。
右岸的阿四带着人从竹林里冲出来,跳上货船船尾,和橹工扭打在一起。左岸的人翻下岸,跳进水里,抓住船帮往船上爬。
谢清辞从船舱里闪出去,沿水汊撑出藏着的船,沈惊寒在船尾撑篙,两人在货船侧后方包抄。
货船船舱的帘子猛地掀开——段云生出来了。
他今天换了件灰布短打,左腕缠着纱布,脸色比上次见时差了很多,但眼神还是凶的。手里端着那把火铳——不是上次那把,是新换的,枪管更长。
"退回去!"他喝了一声。
谢清辞的船已经靠上了货船左舷,他一跃而上,短刀直取段云生持铳的手腕。
段云生侧身避过,火铳响了——
砰!
硝烟味炸开,子弹擦着谢清辞耳边飞过去,打在桅杆上,木屑飞溅。沈惊寒在船上猛撑一篙,船头撞上货船,他翻身上了甲板,铁尺直奔段云生后心。
段云生回身一挡,火铳横在胸前格住铁尺,另一只手从腰间抽出匕首,反手刺向沈惊寒肋下。沈惊寒矮身避过,铁尺横扫,打在段云生手腕上,匕首掉了。
货船上乱成一团。霍重山的人从两岸往船上涌,段云生的人从船舱里冲出来,刀棍相交,喊杀声混着水声在窄河道里回荡。
第三条船的火铳响了,一枪打在左岸竹林里,竹叶簌簌落了一片。但霍重山的人已经绕到后头去了——陆路包抄的人到了,从岸上往第三条船上扔石头和火把,船上的火铳手被逼得抬不起头。
货船中段,谢清辞和段云生面对面,短刀对匕首,段云生又捡了一把刀,左腕纱布渗着血,动作比上次慢了半拍。
"你跑不了的。"谢清辞说。
"跑?"段云生冷笑,"我段云生在这片地界混了十年,你一个毛头小子——"
谢清辞的短刀突然变了方向,不是砍,是挑——刀尖挑向段云生左颊那道疤。
段云生本能地偏头护脸,空门大开。沈惊寒的铁尺已经到了,横在他膝弯处一勾,段云生腿一软,单膝跪在甲板上。
谢清辞的短刀抵在他咽喉上。
"别动。"
段云生不动了。
货船上的打斗也到了尾声——段云生的人被压住了,三个被捆了扔在甲板上,两个跳河跑了,剩下的缴了械。
第三条船见势不妙,调头想走,但霍重山的人从岸上扔出缆绳,缠住了船尾橹杆,船被拽得打了个转,横在河道里,进退不得。
霍重山从岸上下来了——他走陆路绕到后头,这会儿从第三条船的船尾翻上来,袍子下摆全是泥,手里提着根哨棒,脸上那副笑模样又回来了。
"段爷。"他走到段云生面前,低头看着跪在甲板上的人,"好久不见。"
段云生抬头瞪着他,嘴角渗出血丝。
"霍重山,你——"
"我什么?"霍重山蹲下来,拍了拍段云生的脸,"你通敌贩枪,我截你货、拿你的人,天经地义。"
他站起来,朝管账的招了招手。
"货查一下。"
管账的带人打开货船舱里的麻袋——不是石头,是油布包着的长条物件,拆开一层又一层,露出黄铜枪管和黑色木柄。
英制左轮。一箱一箱,码得整整齐齐。
沈惊寒数了数,甲板上摆了二十多箱,还有舱里没搬出来的。
"五百支,不少。"霍重山说,"段爷这笔买卖做得大。"
段云生冷笑。
"你拿了这批货,英国人不会放过你。"
"放不放得过,是我的事。"霍重山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泥,"你呢,段爷,我给你两个选择。"
"说。"
"一,你写份供状,把你和Bennett的交易一笔一笔写清楚,签字画押。我拿了这个,你走,货留下。"
"二呢?"
"二,你不写,我送你去县衙。"霍重山笑了笑,"县衙的牢房,你这样的身子骨,撑不过三天。"
段云生沉默了很久。
"供状我写。"他说。
霍重山点了点头,朝阿四努了努嘴。阿四从包袱里摸出纸笔,放在甲板上。
段云生被松了绑——一只手,另一只手还被谢清辞的短刀抵着。他坐在甲板上,就着膝盖写字,一笔一划,写得慢,但工整。写了两页,签了名,按了手印。
霍重山拿过来看了一遍,折好,收进怀里。
"行了。"他站起来,"段爷,请吧。"
段云生站起身,左腕纱布上的血已经干了,结成暗红色的硬壳。他看了霍重山一眼,又看了沈惊寒和谢清辞一眼,什么都没说,沿跳板下了船,上了岸,往竹林深处走了。
没回头。
霍重山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竹林里,转过身来。
"货装船。"他吩咐,"回腾冲。"
沈惊寒和谢清辞站在甲板上,看着霍重山的人把一箱箱枪搬上船。夕阳从竹林缝隙里漏下来,照在黄铜枪管上,泛着冷光。
"完了?"沈惊寒问。
"完了。"霍重山走到他身边,看着河道,"段云生写了供状,货拿到了,英国人那边——供状往领事馆一送,他们自己会处理。段云生没了利用价值,英国人不会保他。"
"他会怎样?"
"跑。"霍重山说,"不跑就是死。腾冲他待不下去了,滇南也待不下去。"
谢清辞收了短刀,走到船舷边,看着河水往下流。
"霍重山。"他开口了。
"嗯?"
"你从头到尾,要的不是杀段云生。"
霍重山笑了。
"我要的是这批枪不进滇。"他说,"杀他只是手段之一。但他写了供状,比死有用——有了这个,英国人不敢再往滇地塞枪,段云生的人散了,这条线就断了。"
"你拿我们当鱼饵。"
"当刀也行,当鱼饵也行。"霍重山不否认,"但你们也没吃亏。镯子拿回来了,账清了,还看了场好戏。"
谢清辞没说话。
沈惊寒走到他身边,和他并肩站在船舷边。
"走吧。"霍重山拍了拍手上的灰,"回城。"
船调了头,顺水往回走。夕阳把河面染成金色,竹林的影子倒映在水里,被船头劈开,又合上。
沈惊寒低头看了看谢清辞的脚踝——布条还在,肿消了一些,但走路还是一瘸一拐的。
"回去上药。"他说。
"嗯。"
桂花香从包袱里那罐雪花膏里隐隐透出来,混在河风里,淡淡的。
船走了大半个时辰,腾冲城的轮廓出现在前方。暮色四合,城头的灯笼一盏一盏亮了。
沈惊寒深吸了一口气。
"回去吃饵块。"他说。
"甜的还是咸的?"
"甜的。"
"行。"
船靠了岸,两人下了船,沿城墙往回走。霍重山走在前面,和管账的低声说着什么,偶尔回头看一眼他们。
谢清辞的脚踝一拐一拐,但步子稳。
沈惊寒没扶他,但走在他靠路沿的那一侧。
暮色里,腾冲的炊烟又升起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