循环往复
夜潇筱非常后悔。早知道就不把沙琪玛还给秦时雨了；或者自己后面应该拿回来的。
一切都太突然了。先是秦时雨的手臂直接断了一整条，血液四溅，自己被糊了一脸，眼镜也脏了；
然后她就在自己面前四分五裂了。手臂，双腿，身体，头。一下就碎倒在她面前。
血液喷射出来后，马上洇染了地面。长着秦时雨头的“钱帆”突然从面前桌脚后爬了出来。他用秦时雨的声音苦苦哀求着，抓住地上秦时雨飞出去的手臂，塞进嘴里，居然开始啃了起来。
夜潇筱不知道自己当时脑子里在想什么。恨？害怕？愤怒？疑惑？不知道，只是全身都在发抖。她只是抬起脚，狠狠踹了爬在地上的钱帆一脚，逼迫他把秦时雨的手臂吐出来。然后自己支撑不住，跪在地上。
拼起来，拼起来。把秦时雨拼起来。夜潇筱嘴唇哆哆嗦嗦念叨着，把秦时雨的手臂对准她的断面处，试图接起来，腿，头对准脖子……
别死。你不要死。夜潇筱这样想着，泪已经落了下来。
然后是门打开了。夜潇筱呆滞地看着新钱帆的到来，旧钱帆的灰飞烟灭，然后——
秦时雨的肢体和骨骼开始抖动，以肉眼看不清的速度恢复了原来的样子。自己眼镜上，手上的血渍也瞬间消失了。
夜潇筱呆呆地看了一会秦时雨，几乎是直觉般地伸出了手臂。秦时雨接住了她，一把把她拉了起来。
夜潇筱全身脱力，虚弱地靠在了她的肩膀上。熟悉的香味。秦时雨拍了拍她扶在秦身上的手。为什么她在面临突发情况时总是出乎意料地冷静？还是说，她的玩笑，臭屁和顾左右而言他是她专门的应对手段？夜潇筱胡思乱想着，脸颊在秦时雨肩头蹭了蹭，脸颊肉鼓鼓的，因为挤压而凸了一块出来。她还是有些惊魂未定，没有完全从刚刚发生的意外中走出来。
然后就是钱帆挤眉弄眼地跟她们说了一些莫名其妙的话。夜潇筱用嫌恶和警惕的眼神看着他，还带有一些恐慌和不解。
……
看她们不理自己，面前的钱帆直起了身子，把手握成拳状放在嘴前，清咳两声，
“我是钱帆，是这所高中实验班的班长兼全科课代表，顺便兼职学习委员和体育委员。”
……
他在说什么？夜潇筱抬起身子，和秦时雨对视一眼，不知道这个新款钱帆又要发什么神经病。
钱帆看她们还是一言不发，疑惑地摊开双手，“你们不打算介绍一下自己吗？”
“不打算。你早就认识我们了，装什么装。“秦时雨讥笑着开口。
“钱帆，你有什么花招尽管使出来，好吧，不用在这里故弄玄虚了。把我断头断腿也罢，把我碎尸万段也罢，你觉得有什么真正的用处吗？我不是还在这里？
“当你在现实生活里对我说出把我当替身之后，我们之间的缘分就已经了结了，你再怎么把我、以及把夜潇筱困在你的意识里，也只是造孽，尽快让我们离开，好吗？”
夜潇筱紧跟着接上：“我更不可能喜欢上你，现实里不会，这里更不会。再纠缠着我们，也没有办法改变这个事实。认清现实吧，钱帆。让我们回去！”她的声音到后面已经带上了愤怒的颤音。
钱帆闲适地双手插着兜，倚在门框上，淡淡地看着她们。
“你们说的钱帆，并不是我哦。不然你们以为我刚刚为什么要自我介绍？嗯？两位聪明的女士，怎么，没从我刚刚的话里推断出什么？”
秦时雨看向夜潇筱。哦，对，秦时雨和他高中的时候不是一个班的。
……夜潇筱回想了一下，疑惑地开口：“呃，你说的那些都是假的。你不是班长，也不是任何一门课的课代表，也不是体育委员……只是学习委员而已……？”
钱帆夸张地叹了一口气，“哎呀，夜潇筱，你对我高中的印象只停留到这种程度吗？真是太令我伤心了。”
……看她们都无语地看着他，钱帆一顶膝盖，站直后，做了一个“请”的手势，一歪头：“我们坐下来聊？”
夜潇筱和秦时雨谨慎地转过头去。夜潇筱已经把放下的手塞进了秦时雨的手里，被她紧紧地握住。
全班变得空空荡荡。老郑不在讲台上，同学们也不见了。
钱帆上前，给她们拉开了两把椅子。夜潇筱看了他一眼，坐到了其它位置上。秦时雨紧跟着坐在她的旁边。
钱帆耸了耸肩，坐到了她们对面。
……一阵沉默。钱帆的手指轻轻地、有节奏地点着桌面。
“……你想聊什么？”秦时雨问道。
“哦？比我还好奇啊，真是奇特呢。”钱帆歪着头说。
“……”
钱帆发现她们又不说话了，叹了口气。“好吧，我发现钱帆真是对你们不怎么了解，满足不了我的贪念。如果一直是我掌控他的情绪就好了。”钱帆从桌斗里拿出一杯饮料，用吸管搅了搅里面的冰块，嗦了一口。
“贪……”秦时雨盯着钱帆的饮料，差点说出口，紧急刹车——她决定还是谨慎发言为妙。她和夜潇筱快速交换了一个眼神，已经明白了对面是谁。
贪念。
怨念。
而这也就意味着，她们之前的推论是对的。只是，这一切都太诡异了……
钱帆看了看她们的反应，点点头：“你们已经猜出来了。不错，很聪明。”他察觉到秦时雨的眼神，打了个响指，秦时雨面前的桌子上凭空出现了一杯饮料，丁零当啷的冰块碰撞着杯壁。
夜潇筱直接伸手，把饮料一把拿了过来，毫不犹豫丢向了黑板的方向。饮料在半空中竟然凭空消失了。
秦时雨直视着钱帆：“刚刚那个沙琪玛，是你故意设计的吧？”钱帆笑了笑，摇了摇头：“不是。其实是你自己。你能在这里拿到的一切，操控的一切，都和你自己息息相关。”
他淡淡地用指关节敲了敲桌面，“之前那个是怨念，你们应该已经知道了吧？”夜潇筱和秦时雨对视一眼，点了点头。他继续搅动着冰块：“你的MP3和闪电的技能，都是你自己怨念的化身，或者是产生于你深深的怨念。你的MP3几乎是你高中的精神支柱，但是因为这个事情，你和老郑、以及你的母父之间产生过很多怨念，导致你怨念很重，只是因为它身上的执念更强，所以它仅仅是个物品而已。至于为什么不是你高中的那款，因为钱帆的意识里面根本没有对它的印象。”
“至于沙琪玛，只是你自己的贪念而已。因为这里是贪念的主场，所以你身上的贪念会被激发，你对美食的贪念强到一种程度……嗯，就变成了沙琪玛。只不过，这里还是我的主场，所以是我控制的它爆炸。”
“是你？！”夜潇筱和秦时雨同时吼出了声，怒气冲冲地看着他，已经半个身子站了起来。
钱帆笑着摆摆手，“别那么激动嘛。是我表述不清了，不好意思。”他指了指天花板，“一开始的那个也是贪念。是他让沙琪玛爆炸的。只是他太蠢了，只是想要夜潇筱……我现在是他的进化版。”
……只想要夜潇筱？进化版？什么意思？夜潇筱心里一惊，看向了秦时雨。秦时雨瞪着钱帆。
钱帆“呵呵”地笑了起来，直视着秦时雨：“对，就是你们想的那样。……这个钱帆也蠢的要命，居然只想着追白月光，白月光和替身我当然都要啊。”贪念钱帆一脸无所谓地吸光了饮料，抬起眼睛，看着她们。
夜潇筱感到一阵恶心，秦时雨的巴掌已经要扇了上去。快接近的时候，秦时雨收回了手，恶心地在自己衣服上擦了擦。
钱帆遗憾地看着秦时雨收回的手，手一抬，打了个响指，桌子上的饮料杯也瞬间消失了。夜潇筱站了起来，秦时雨也站了起来，警惕又嫌恶地看着他。
钱帆摊开手：“是我的错，我太心急了。我是很贪心……如果能采取更好的方式，让你们心甘情愿地喜欢上我就好了。可惜，都怪那个怨念，坏了我的好事。”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，擦了擦嘴，用完后，指尖燃起火焰，纸巾顿时烧成了灰烬。“他也站起身，插着兜，左右扫视着她们：“真是可惜，由于钱帆对夜潇筱的了解太少，我几乎影响不了你；虽然能影响到秦时雨，但是同时她也能影响到我，很难说谁胜谁负。”
秦时雨伸出手指，想念个咒语之类的东西，但是看到贪念钱帆戏谑的眼神，放下了手。她之前能电闪雷鸣，应该是对钱帆怨念太深，但是这里显然没有用。贪念？自己对食物的贪念居然能被对方摆一道，总不至于召唤一万斤沙琪玛砸死对方吧。何况自己对沙琪玛的贪念没有那么大……钱？对钱的贪念？嗯，自己之前能在怨念高中召唤的雷电本身也和怨念没有关系吧，从贪念入手想对策真的可行吗……
“别想了，秦时雨。”贪念钱帆出声打断了她的思路。“你之前能杀死怨念，也是因为他想让你死，至于手段，倒是其次的……我又不想杀你，你怎么对付我？”
“……那我刚刚是怎么四分五裂的？”秦时雨咬着牙问道。
钱帆慵懒地靠在后面的桌子上：“因为他想变成你呀，所以想把你的所有变成自己的，长成你的样子也好，接上你的四肢也好，甚至他认为吃掉你就会变得更像你……怎么不算贪念的一种呢？”他摸了摸脸：“可惜，你并不想得到或者变成我的任何一个部分，所以对我来说，没用。”
夜潇筱开口道：“你对知识也很有贪念吧？嗯？要不我教你一点东西，你告诉我们出去的方法？”
钱帆转向夜潇筱：“……我刚刚跟你们讲的所谓‘知识’还少吗？你们这辈子可是第一次知道吧。而且，你为什么觉得我会让你们出去？”
“……”夜潇筱无话可说。钱帆夸张地扶住额头：“天呐，钱帆在你眼里就是这种形象吗？我承认可能不如你们聪明，但不至于把我当猴耍吧？而且，你应该知道的，这里贪念最大，自然我想要你们两个都留下哦。”
“不过，你们倒是提醒我了。”钱帆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个手指陀螺，娴熟地转在了手指上。
“对呀，我们就应该信息交换呀，不过，我是个好人，之前的，就当送你们了。”钱帆浅笑着，对上夜潇筱和秦时雨嫌弃的眼神：“你们回答我一个问题，我告诉你们为什么这里会变成这样，好不好？”
秦时雨当场拒绝：“我们不会回答你的任何问题。”
钱帆没理她，自顾自地说了下去，“我能感知到秦时雨的贪念，你们是知道的。我好奇的是，为什么你对夜潇筱没有贪念？”
秦时雨一愣，夜潇筱看向她。钱帆期待地把指尖陀螺往上一抛，停在了空中，饶有兴趣地看着她们。
秦时雨干咽了一下口水，甩了甩头。
“秦时雨，他在挑拨离间我们，我相信……”夜潇筱话还没说完，秦时雨大叫道：
“三千万人民币！！！”
下一瞬间，铺天盖地的人民币从窗户中飞了进来，集中地飞向钱帆，一张一张飞速叠了起来，瞬间就淹没了他。
秦时雨拉起夜潇筱的手，大声说：“跑！”然后两人从还没关的教室后门冲了出去。
秦时雨一边狂奔一边对夜潇筱大叫道：“我刚刚集中精力在想我对钱的贪念，想着怎么能砸死他或者淹没他！这样看来三千万还真不少！！！夜潇筱，我对你有贪念，只是刚刚注意力不在这上面！！！”
夜潇筱也大叫道：“我求你了！你别这样说！很奇怪诶！”秦时雨回答道：“好！你知道我的意思就好！”
跑着跑着，一股熟悉感袭上夜潇筱的心头。这段路……她是不是跑过？秦时雨扫视到旁边教室里面的样子，也有些呆愣了。她们慢慢减速下来。
无数的钱帆。自信阳光的，高冷清秀的，乐于助人的，左拥右抱的。无数的夜潇筱，狂热崇拜的，死缠烂打的，粉红泡泡的，吃醋生气的。
夜潇筱几乎要吐了出来。秦时雨连忙停下，扶住了她。
夜潇筱指给她看。秦时雨喘着气，点点头：“原来是真的……怎么又出现在贪念这里了？”
夜潇筱摇摇头。她问出了刚刚没问出的话：“钱帆能察觉到你的贪念，难道没察觉到你对钱的贪念不断增长吗？”
秦时雨没答话，只是看向了夜潇筱后面。太熟悉了，鸡皮疙瘩起满了夜潇筱一身。但是这次，她选择转过去看，和秦时雨共同面对。
钱帆坐在走廊栏杆上，微笑着看着她们。
“对啊，我没察觉到吗？”钱帆笑得越来越开心了，“秦时雨，你觉得我对钱的贪念会比你少很多吗？你为什么觉得自己能用钱解决我？”
没等她们回答，钱帆就笑着摇摇头，“秦时雨呀，你这个人就是执念太深了，执念的气息很强……可惜了，你没回答我的问题，我不能告诉你们出去的线索了。”
秦时雨抢答道：“你知道的。当时我的注意力在钱上面。”钱帆耸耸肩：“但是你当时没有回答呀。这不算。只不过我这人特别好，可以大发慈悲……”
他抬起下巴，用鼻孔看着她们：“这些出现在怨念，是因为他很希望夜潇筱喜欢他，但是你又不喜欢，于是他幻想出无数种可能的方式……而我不一样，我只是想让他们都发生……”
他平举双臂，仰头看向天空：“可惜了，我还想和你们多相处一会儿呢。”
说完，他后仰着，直直倒了下去。
夜潇筱又感觉那种熟悉感袭上心头。循环往复。为什么……线索一点一点出现，推论一点一点证实，意外一个一个展演，问题一个一个解决，又一个一个冒出。出不去。还是出不去。血肉。恶臭。恶心。害怕。未知。担忧。
她趴在地上，呜咿哇呀，呕吐了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