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十八章
后日。
天未破晓,二人便已起身。沈惊寒逐一检视包袱物件,置放剔骨刀,麻绳,火折子,药包,又将那块贴身如意稳稳揣于胸前。谢清辞拂过袖口短刃,再探腰间铁尺。铁尺购于市井铺面,分量沉实,应手趁手。
霍重山遣来的青布马车已然候在门外,车帘垂落,遮覆严密。二人登车,车马徐徐西行,直奔城西。
天际初露鱼肚白,长街铺面大多未启,唯有早食挑担沿街支起,腾腾热气遇冷雾化,漫作连片白雾。马车停于听雨楼侧巷。
“段爷车驾未至。”车前车夫低声回禀,“循往日时辰,尚需等候一盏茶。”
“知晓。”沈惊寒掀帘下车。
巷道狭窄,夹立白墙,墙头几枝枯柳斜探而出。此侧门专供段云生车马出入,正对巷口。谢清辞自另一侧落车,贴墙移步,寻得通往荷塘的小门。木门陈旧,锁孔嵌着钥匙,轻轻旋动,门扉无声开启。
晨雾笼罩荷塘,水色昏蒙,残荷枯梗浮于水面,数只水鸟掠雾而过,鸣声清厉。
“你由此入内。”沈惊寒压低声线,“我守巷口,紧盯正门动静。”
谢清辞颔首,闪身入了小门。
沈惊寒退至巷口,寻得豆浆挑担,沽一碗热浆,立在摊边慢饮,目光始终锁定听雨楼正门。
一盏茶过后,街口行来一辆黑漆马车,车帘垂掩,车夫身着青布短褂,御车娴熟。车马停于听雨楼正门,帘起人出,正是段云生。他今日身着玄色暗花锦袍,领口微敞,左颊旧疤经晨光映照,愈发醒目。
两名随从紧随其后,矮壮者先行入门探路,高瘦者殿后护持。段云生稳步踏入正门,车帘垂落,车马调头,停靠街边静候。
沈惊寒饮尽碗中豆浆,归还碗具,付了茶资。
“多谢摊主。”
他转身步入巷道,立在侧门之外,贴耳门缝细听。楼内静谧,唯有步履轻响,段云生一行正往花厅行去。
沈惊寒绕至荷塘岸畔,隐于芦苇丛中,紧盯小门动向。
约莫半炷香时分,小门启开一线,谢清辞探身而出,抬手比出暗号。院内分两层,段云生居于花厅,一名随从守在厅外,一名随扈立在厅内。
沈惊寒会意,退出芦苇丛,沿荷塘外缘绕行,潜至花厅对侧假山之后。假山高耸,可俯瞰花厅屋顶,亦能窥见半扇窗棂。
花厅内语声传出,段云生声线洪亮,隔窗清晰可闻。
“那批货物何时抵境?”
“月末可至。”答话者正是高瘦随从。
“英商已然三度催问。”
“催亦无妨,此等情形早已寻常。”
段云生似是轻笑一声,掌落桌案,发出轻响。
沈惊寒蛰伏假山之后,细听厅内动静,同时环视四周。荷塘岸畔无人游荡,听雨楼尚未启市开园,院内唯有段云生一众仆从与守门下人。
又待一盏茶时辰,厅内语声停歇,步履声响再起,段云生即将出厅。
沈惊寒屏息敛身,深藏假山阴影之中。
花厅门扇开启,段云生缓步而出,高瘦随从紧随身后,相距三步之隔。矮壮随从早已先行赶赴正门开路。段云生沿游廊前行,直奔正门方向。
谢清辞自花厅侧方绕行而出,贴墙蹑足,悄然尾随其后。
沈惊寒抽身离山,沿荷塘小径疾行,欲从正门前方截住去路。
段云生行至月洞门前,忽然驻足。
他侧首回眸,目光扫过荷塘方位。沈惊寒方才自芦苇丛边掠过的身影,恰好落入他的余光。
“何人?”段云生声线骤然沉厉。
高瘦随从旋身转身,掌按腰间兵刃,蓄势待发。
沈惊寒不再隐匿,从容走出荷塘岸畔,立在月洞门前石径,稳稳挡住前路。
“阁下便是段爷?”沈惊寒语声平缓,沉稳不惊。
段云生眯眸审视来人。
“你是何人?”
“身份无关紧要。”
段云生目光扫过沈惊寒周身,见他未携兵刃,却身姿沉敛,重心压低,已然是蓄势待发之态。
“你来何事?”
“有一事求教段爷。”
“讲。”
沈惊寒往前踏出一步。仅此一步,段云生下意识抬手,护在左颊旧疤之处,神色紧绷。
趁此间隙,谢清辞自月洞门墙根闪身而出,袖刃出鞘,锋芒直指段云生后心。
段云生应变极快,矮身翻滚,堪堪避过杀招。短刃擦着肩头掠过,削落一片袍角。高瘦随从拔刀劈来,谢清辞侧身避让,抽腰间铁尺格挡,铿锵相击,顺势抬脚踹向对方膝弯。高瘦随从闷哼一声,单膝跪落石径。
段云生翻身站起,自靴筒摸出一柄短铳。此铳乃是西洋形制,黄铜铸管,枪口直直对准谢清辞。
“别动。”
谢清辞短刃悬于半空,身形骤停。
沈惊寒跨步上前,立身挡在谢清辞身前。
段云生转动枪口,对准沈惊寒心口。
“你等是何人麾下?”
无人应答。
段云生冷笑一声,拇指扳开机括。
“霍重山的人?”
依旧无人应答。
段云生指节紧扣扳机,指色泛白。
“霍重山胆怯不敢亲至,竟遣两个后生小辈前来滋事。”
话音未落,荷塘之畔传来一声轻响,乃是石子落水之音。
段云生目光微微偏移。
便是这转瞬空隙,谢清辞脱手掷出短刃。利刃旋空飞掠,精准钉中段云生握铳手腕。
段云生吃痛惨呼,短铳脱手坠地。沈惊寒快步上前,一脚将短铳踢入荷塘,同时右拳直击,落于段云生下颌。
段云生仰面栽倒,后脑磕撞石径,双目翻白,瞬时昏厥。
高瘦随从忍痛欲起,谢清辞铁尺已然压在他颈侧,力道未施,落点却精准致命。
“安分勿动。”
矮壮随从自正门奔来,刚拐过月洞门,便见沈惊寒俯身拾起地上短铳,枪口已然抬起,正对自己。
矮壮随从僵立原地,不敢妄动。
“退回去。”沈惊寒沉声吩咐。
矮壮随从退步后撤。
“再退。”
其人再度后退数步。
谢清辞俯身拾起短刃,行至段云生身侧蹲身搜查。其人腰间藏有匕首,袖中纳着钱袋,怀中揣有一封书函。谢清辞取出信函,未曾拆阅,径直纳入怀中。
“走。”他起身低语。
沈惊寒将短铳掷还矮壮随从,抬手拽住谢清辞,二人沿荷塘小径,速退小门。
矮壮随从不敢追击,连忙扶起昏厥的段云生。高瘦随从撑地起身,抚着脖颈低声咳嗽。
小门开合转瞬,二人入巷,贴墙疾行至巷口。青布马车依旧候在原地。
二人登车,垂落车帘。
“启程。”沈惊寒低声喝令。
车马启动,驶出窄巷,汇入清晨长街。
车厢之内,二人相视一眼。
谢清辞袖口沾有血痕,皆是段云生手腕溅出的鲜血。沈惊寒唇角磨破些许皮肉,乃是方才近身相搏,磕碰对方腰牌所致。
“可有伤势?”谢清辞问道。
“无妨。”沈惊寒舔去唇角血渍,反问,“你呢?”
“无碍。”
谢清辞取出怀中信函,拆开展阅,匆匆扫过字句。
“信中所言何事?”沈惊寒凑近询问。
信函字句杂糅中西,大略记述,月末有一批货物自缅甸入境,途经腾冲,循茶马古道北上。货主为域外商人,收货之人便是段云生。货品名目记作玉器毛料,实则另有隐情。
谢清辞指尖停在一行字迹之上,神色微凝。
“究竟何物?”沈惊寒追问。
谢清辞将信函递过。
沈惊寒垂眸细看,只见一行清晰字句。
火器五百支,英制左轮,假玉器之名掩人耳目,经腾冲入滇。
他抬眸与谢清辞对视,神色沉肃。
“五百支火器,循茶马古道北上。”
“北上。”谢清辞低声重复,“欲往何处?”
二人心中同时浮现一处方位。
北疆来路。
“霍重山执意除去段云生,绝非只为商事积怨。”沈惊寒缓缓道,“五百支洋枪入滇,首当其冲受害之人,便是他。”
“受害之人不止于他。”谢清辞语声寒凉,“五百火器流通古道,沿途村寨马帮,商行聚落,无一能避。但凡有所阻拦,必遭屠戮。”
车马微微颠簸,沈惊寒抬手扶住车厢壁沿。
“此封信函。”
“必须留存。”谢清辞道,“此乃段云生私通外域,走私军械的确凭据。”
“凭据该交何人?”
“官府?”沈惊寒微微摇头,“边地官吏根基复杂,难保不与段云生同流合污,全然不足依仗。”
“便寻能执掌此事之人。”
车厢一时静默无声。
车马停于恒瑞祥后门。二人下车,避过正门,绕行后院,入了客房。
阖上门扉,沈惊寒将信函平铺案上。
“霍重山可知这批军械?”
“他若知晓,绝不会只令我等刺杀段云生,必会先行截货。”谢清辞笃定道。
“如此说来,他全然不知。”
“正是。”
沈惊寒凝视案上信函,指尖轻叩桌面,心绪沉定。
“段云生苏醒之后,首要之事便是追查我等踪迹。”
“诚然。”
“霍重山那边。”
“暂且不可据实相告。”谢清辞折好信函,贴身收好,“霍重山本就意欲利用我等,事成之后便即舍弃,我等断不可令他白白坐收情报之利。”
“那我等该如何行事?”
谢清辞行至窗边,眺望院内石榴。晨光洒落半院,枝叶青翠,鲜亮夺目。
“静待时机。”
“静待何事?”
“静待段云生有所动作。”
沈惊寒豁然通透。
段云生身受刀伤铳失,苏醒之后必然大肆追查,调动麾下人手四处搜捕。这批军械月末抵境,算来尚有十余日光景。
“十余日,足够我等筹谋布局。”
“足够。”
谢清辞转身回望,晨光落于肩头浅白旧疤,细如一笔清字,淡淡横陈。
“先调息养伤。”沈惊寒指了指自己唇角,又问,“你腕间可有不适?”
谢清辞垂眸细看,方才掷刀发力过猛,腕骨微微酸胀,并无大碍。
“无妨。”
“那便外出用膳。”沈惊寒起身,“腹中已空。”
“想吃何物?”
“饵块。”
“市井可有售卖?”
“沿街便有。”
二人出离后院,自侧门步入长街。腾冲晨市已然热闹,沿街铺户尽数开启,蒸饵块的蒸笼白雾腾腾,豆浆挑担之前,食客围聚。
沈惊寒购得两块饵块,一块甜口裹芝麻酱,一块咸口佐腌菜,将甜口饵块递与谢清辞。
“往日你不言喜好,如今可知偏爱何物?”沈惊寒咬着饵块,语声含糊。
谢清辞接过饵块,轻咬一口,芝麻甜香漫溢舌尖。
“如今已知。”
沈惊寒唇角微扬,淡淡一笑。
二人立在街边用食,檐间晨光漏落,铺于足边,暖意融融。
远处听雨楼方向,隐隐传来喧嚣嘈杂。想来是段云生已然苏醒,正遣人四下搜捕。
此等纷扰,已然无关紧要。
紧要者,唯有一封密函,一批军械,与这余下的十日光阴。
沈惊寒食尽饵块,拂去掌间芝麻碎屑。
“归院。”
“归去何干?”
“静心筹谋后事。”
二人并肩沿街折返,身影落于青石板上,绵延修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