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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九十七章

听雨楼在城西,临着一片荷塘。

不是酒楼,是座私园,主人姓段——正是段云生。园子不大,但讲究,白墙黛瓦,月洞门,太湖石垒的假山,荷塘里荷叶已经残了,几枝枯梗立在水面上,风一过,簌簌作响。

霍重山派人来接,一辆青布马车,帘子放得严实。沈惊寒和谢清辞上了车,帘缝里透进一线光,晃来晃去。

马车没进正门,绕到侧门,在一处角门前停了。接应的人是个四十来岁的瘦子,穿管家打扮,引着两人穿过一条抄手游廊,在一处花厅外的竹林里停了脚。

"就在这儿看。"瘦子指了指花厅的方向,"段爷在里面请客,霍爷也在。你们别出声,看完就走。"

花厅里灯火通明,隔着竹林和半开的窗扇,能看见里头的人影。

沈惊寒和谢清辞蹲在竹子后面,透过叶子的缝隙往里看。

花厅里摆了两桌。主桌上坐着段云生——和画像上一样,方脸,浓眉,左颊那道疤从颧骨划到下颌,像一条蜈蚣。他穿一件暗紫色团花袍子,敞着领口,手里转着一只翡翠扳指,正和旁边的人说话。

旁边那人沈惊寒认得——霍重山,换了件石青色长衫,笑眯眯的,端着茶杯,一副和气生财的模样。

另外几桌坐的都是腾冲本地的商人模样,有说有笑,推杯换盏。

"段云生长什么样,看清了?"沈惊寒压低声音。

"看清了。"

谢清辞的目光落在段云生左颊那道疤上,又落在他手里的翡翠扳指上——成色极好,满绿,冰种,不是凡品。

"他身边那几个人,"谢清辞用气音说,"至少两个带家伙的。"

沈惊寒也看见了——段云生身后站着两个随从,一个矮壮,一个高瘦,腰间鼓鼓的,不是暗器就是短火。

"霍重山的人呢?"

"花厅外头。"谢清辞的目光扫过游廊方向,"廊柱后面,至少四个。"

"他带这么多人来赴宴?"

"不是来赴宴的。"谢清辞的声音沉下来,"是来探底的。"

沈惊寒的瞳孔微微一缩。

正说着,花厅里段云生忽然站起来了,端着酒杯走到窗边,推开半扇窗,往外看了一眼——

目光正好扫过竹林方向。

沈惊寒和谢清辞同时屏住呼吸。

段云生的目光在竹林里停了一息,嘴角微微一扯,像笑了一下,然后收回目光,关了窗。

"他看见了。"沈惊寒说。

"没看见人,看见动静了。"谢清辞说,"走。"

两人从竹林另一侧退出去,沿抄手游廊绕回角门,上了马车。

帘子放下来,车厢里暗了。

"怎么样?"霍重山派来的瘦子在前头问。

"看清楚了。"沈惊寒说。

马车原路返回。到了恒瑞祥后院,两人下了车,瘦子没跟进来,在门外守着。

进了客房,沈惊寒关上门。

"段云生不是普通人。"谢清辞坐在床沿,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着,"他看见我们了,没声张,说明他心里有数。"

"霍重山也是。"沈惊寒靠在桌边,"他带那么多人去赴宴,说是请客,其实是去摸底。段云生也带了人,两边都在试探。"

"互相试探。"

"霍重山要我们杀段云生,但段云生的人也在盯他。"沈惊寒揉了揉眉心,"我们夹在中间。"

谢清辞沉默了一会儿。

"段云生那道疤,"他说,"不是刀伤。"

"什么?"

"是火器。"谢清辞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,"近距离,火药灼伤。他背后有洋人,霍重山没说错。"

沈惊寒想了想。

"你打算怎么做?"

谢清辞抬起手腕,看了看腕上的玉镯,青白色的光在灯下温润。他合上手掌。

"先不杀。"

"嗯?"

"霍重山要我们杀段云生,但段云生背后有英国人。杀了段云生,英国人不会善罢甘休。到时候霍重山把锅往我们身上一推——"

"我们成了替死鬼。"

"嗯。"

沈惊寒的手指攥紧了桌沿。

"那霍重山还镯子,不是为了清账。"

"是为了借刀杀人。"

两人对视了一眼。

"镯子是他欠我的,他拿来当筹码,换我们去送死。"谢清辞的声音很平,但沈惊寒听出了一丝极淡的涩意——不是因为被算计,是因为那只镯子。他把师父留下的东西,拿来换了别人的命。

"那我们——"

"见霍重山。"谢清辞站起来,"把话说清楚。"

"现在?"

"明天。"

第二天一早,沈惊寒去前头铺面找那个年轻人,说要见霍爷。

年轻人去传了话,回来时说:"霍爷在书房,让两位直接过去。"

两人穿过走廊,推开书房的门。

霍重山还是坐在那张紫檀木书案后面,手里转着核桃,看见他们进来,放下核桃,笑了。

"看完了?"

"看完了。"谢清辞站在书案前,没坐,"段云生背后有英国人。"

霍重山的笑容没变。

"我知道。"

"你知道,还让我们杀他。"

"所以才让你们去。"霍重山靠在椅背上,"你们是外乡人,杀了就走,没人追查。我要是动手,英国人追的是我。"

"让我们替你挡枪。"

"话不好听,但理是这个理。"霍重山不否认,"但你们也不是白干。段云生手里有一批货,在缅甸边境的仓库里,杀了他就归你们。那批货值这个数——"他伸出五根手指。

"五千两?"

"五万。"

沈惊寒的眉心跳了一下。

"五万两的货,换一条命。"

"值不值,你们自己算。"霍重山看着谢清辞,"镯子的事,我欠你的。但欠归欠,生意归生意。"

谢清辞站在原地,没动。

"段云生什么时候在听雨楼?"他问。

霍重山笑了。

"聪明。不急着答应,先摸清他的行踪。"

"答不答应,看情况。"

"行。"霍重山从书案上抽出一张纸,推过来,"段云生的行踪,我有人盯着。他每三天去一趟听雨楼,雷打不动。身边带的人不多,就那两个随从。"

谢清辞接过纸,看了一眼,递给沈惊寒。

"还有,"霍重山说,"段云生左颊那道疤,是他唯一的破绽。近距离,火药灼伤,皮肉已经坏死,碰了会疼。他习惯用右手护左脸。"

沈惊寒记住了。

"还有别的?"

"有。"霍重山从抽屉里摸出一把东西,放在桌上——是一把钥匙,黄铜的,生了些绿锈,"听雨楼后门,通荷塘的那道小门,钥匙在这里。段云生每次去,马车走正门,人从后门进园子。"

谢清辞拿起钥匙,翻了翻。

"你连后门钥匙都准备好了。"

"我说了,生意归生意。"霍重山笑了笑,"你们要干,我配合。你们不干,钥匙还我,镯子你们拿走,人走,我不追。"

沈惊寒看着他。

"你就不怕我们拿了钥匙和情报,自己去干,不告诉你?"

霍重山哈哈笑了。

"你们要是那种人,当初就不会回来。"

这句话说完,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
谢清辞把钥匙收进袖子里。

"我们再想想。"

"不急。"霍重山端起茶杯,"你们住着,慢慢想。想好了来找我。"

两人出了书房。

回到后院客房,关上门。

沈惊寒坐在桌边,把那张纸铺开,上面写着段云生的行踪规律——每三日一赴听雨楼,辰时入,午时出,走后门,马车在正门等。

"你怎么想?"沈惊寒问。

谢清辞靠在窗边,看着院子里的石榴树。

"段云生该杀不该杀,另说。"他说,"但霍重山拿我们当刀使,这口气我咽不下去。"

"那就不给他当刀。"

"不给他当刀,但段云生——"谢清辞转过身来,"他背后有英国人,在边境走私,截霍重山的线,也截别人的线。这种人,留着是祸害。"

"你想杀他。"

"想。"谢清寒没有犹豫,"但不是替霍重山杀。"

沈惊寒看着他,嘴角微微一动。

"那怎么杀?"

谢清辞走到桌边,手指点在那张纸上。

"后门钥匙有了,行踪有了,破绽也有了。"他抬起头,"就等下一个赴约日。"

"几时?"

"后日。辰时。"

沈惊寒点了点头。

"我去后门,你走正门?"

"不。"谢清辞摇头,"正门人多眼杂。我从后门进,你在荷塘接应。"

"荷塘?"

"荷塘连着外面的水渠,万一出事,从水路走。"

沈惊寒记住了。

窗外石榴树的叶子在风里晃,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,落在桌面的纸上,把上面的字迹照得一清二楚。

后日。辰时。听雨楼。

沈惊寒伸手,把那张纸折好,收进怀里。

"得准备家伙。"

"嗯。"

两人对视了一眼,没再多说。

有些事,不用多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