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十六章
三日后,清晨。
寨口没有送行的人。沈惊寒和谢清辞背着包袱,一人一根木棍当手杖,站在寨门外的岔路口。晨雾还没散,山道湿滑,鞋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。
包袱里是换洗衣裳、药包、干粮、火折子,还有那只白瓷罐——最后一罐雪花膏,沈惊寒坚持带上。谢清辞没拦,由他塞进包袱最里层。
"走吧。"沈惊寒说。
两人沿山道往南,汇入茶马古道。
头两天好走。古道是马帮踩出来的,路面铺着石板,虽然年久失修,坑洼不平,但方向明确,一路往南。沿途偶尔遇见马帮——驮着茶叶、盐巴、布匹的骡马队,铃铛声叮当叮当,在山谷里传很远。沈惊寒和谢清辞靠边让路,马帮汉子们也不多问,吆喝着骡马从他们身边过去,扬起一阵尘土。
第三天开始难走。山道变窄,坡度变陡,石板路断了,变成泥路和碎石路。又下了场雨,路滑得厉害,谢清辞摔了一跤,膝盖磕在石头上,擦破了一层皮。沈惊寒要给他上药,他摆摆手,自己拿水冲了冲,撕了块布条缠上,继续走。
第四天翻了一座大山。山脊线上风大,冷,两人裹紧了衫子,低着头走。沈惊寒走在前面,拿木棍探路,谢清辞跟在后面,步子比前几天慢了些——不是累,是膝盖的伤在阴冷的山风里隐隐作痛。
"要不要歇?"沈惊寒回头。
"不停。"
第五天过了怒江。江面上的铁索桥晃得厉害,木板间隙能看见底下浊黄的江水翻滚。沈惊寒先过,走到一半风大了,桥身摆得厉害,他停下来等谢清辞。谢清辞走得很稳,一步一探,到了对岸,脸色有些白,但呼吸没乱。
"怕不怕?"沈惊寒问。
"不怕。"
"你刚才在桥中间停了一下。"
"风大,眯眼了。"
沈惊寒没拆穿他。
第六天进入坝子。山矮了,路平了,空气里开始有暖意。路边出现了成片的稻田和甘蔗林,远处看得见村落的轮廓,炊烟袅袅。两人走了大半天,在一个路边茶棚歇脚,喝了碗普洱茶,吃了两块粑粑。
茶棚老板是个话多的老倌,听出他们是外乡人,主动搭话。
"去腾冲?"
"嗯。"
"赶马帮?"
"走亲戚。"
老倌笑了笑,没追问,指了指南边的路。
"再走半天就到。进了城往西走,满街都是玉石铺子,你们别乱买,十有八九是假的。"
沈惊寒道了谢,付了茶钱。
第七天,腾冲到了。
城不大,但热闹。街边全是铺子——玉石铺、银器铺、茶馆、马店、饭馆,招牌林立,人声嘈杂。空气里混着玉石打磨的石粉味、马粪味、饭菜香和一种说不清的、南方边城特有的湿热气息。
沈惊寒和谢清辞在城门口站了一会儿,打量着城里。
"她说走茶马古道七天到。"沈惊寒说,"刚好七天。"
"霍重山的人应该已经在等了。"
"嗯。"
两人沿主街往西走。玉石铺子果然一家挨一家,橱窗里摆着各色石头——翡翠、玛瑙、黄龙玉,绿的白的黄的,在阳光下泛着油润的光。谢清辞的目光扫过那些铺子,没有停留。
走到西街尽头,有一家不起眼的铺面,门面不大,匾额上写着"恒瑞祥"三个字,做旧了,漆都掉了。门口没有摆货,只挂着两盏灯笼,一左一右,风一吹晃悠悠的。
沈惊寒停了脚步。
"就是这儿。"
谢清辞也停了。
两人对视了一眼。
"进去?"
"进去。"
推门。门轴发出一声沉闷的响——不是寻常木门的吱呀声,而是经过特殊处理的,厚重,阻尼大,像某种暗门。
铺子里光线暗,一股沉水香的味道。正面是一排货架,摆着些玉石毛料和半成品,但摆得随意,不像正经做生意的样子。柜台后头坐个年轻人,穿长衫,戴眼镜,手里捧着一本书,听见门响,抬起头。
"两位看玉?"
"找人。"沈惊寒说。
年轻人放下书,目光在两人脸上过了一遍,最后落在谢清辞身上。
"谢公子?"
谢清辞点了点头。
年轻人起身,绕过柜台,走到里间,掀开一道布帘。
"霍爷在里面等。"
布帘后面是一条窄走廊,走廊尽头是一扇木门。年轻人没跟进来,在布帘外站定了。
沈惊寒和谢清辞走到木门前。门没关,虚掩着,里头透出灯光。
谢清辞伸手推开了门。
门里是一间不大的书房,布置得雅致——紫檀木书案,太师椅,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,博古架上摆着几件瓷器。书案后面坐着一个人。
五十来岁,微胖,圆脸,面色红润,穿一件藏青色杭绸长衫,手里转着两颗核桃,看见他们进来,停下手中的动作,抬眼看着门口。
目光先落在谢清辞脸上,停了两息,然后移到沈惊寒身上。
"谢公子。"他开口了,声音不高,带着笑意,"果然是你。"
谢清辞站在门口,没动。
"霍重山。"
"是我。"霍重山放下核桃,靠在椅背上,目光在谢清辞空荡荡的左腕上扫了一眼,"镯子的事,我欠你一个交代。"
他伸手从书案抽屉里取出一只锦盒,推到桌沿。
"物归原主。"
谢清辞没去接。
"打开看看。"霍重山说,"没动过。"
沈惊寒走过去,拿起锦盒,揭开——
青白色的玉镯躺在绒布上,温润如初,没有一丝划痕。
他合上盖子,把锦盒放在书案上。
"看过了。"沈惊寒说,"是真的。"
谢清辞这才走上前,拿起锦盒,打开,看了一眼。手指微微收紧,合上。
"多谢。"他说。语气平淡,听不出情绪。
霍重山笑了。
"你还是老样子。"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,"坐。站了半天,累。"
两人没坐。
"有话直说。"沈惊寒开口了,"镯子还了,条件是什么?"
霍重山看了他一眼,笑意更深了。
"这位是——"
"我的人。"谢清辞说。
霍重山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,核桃又转了起来。
"好,好。"他点了点头,"那我直说。"
他放下核桃,身体微微前倾。
"镯子还你,追你的人撤了。条件是——你帮我做一件事。"
"什么事?"
"杀个人。"
谢清辞的眼神冷了一度。
"谁?"
霍重山从书案上拿起一张纸,推过来。纸上画着一个人的头像——中年男人,方脸,浓眉,左颊有一道疤。
"这个人叫段云生。"霍重山说,"腾冲往南,缅甸边境,做玉石走私的。他背后有英国人撑腰,这些年截了我三条线,折了我十几个人。"
"你自己的事,为什么要我来做?"
"因为你做得到。"霍重山看着他,"也因为你——需要有个理由留在这片地界。你杀了段云生,官府不会追你,因为段云生是英国人那条线上的人,死了没人敢查。而我——"他顿了顿,"欠你一只镯子,这笔账就清了。"
谢清辞没说话。
沈惊寒在旁边听着,手指在袖口里微微蜷了一下。
"如果我们不答应呢?"沈惊寒问。
霍重山笑了。
"那镯子你拿走,人走。我不追了,牙行撤了。但——"他的笑容淡了一点,"段云生那边迟早会查到你们。他的人眼线比我的还密,你们在滇南待不了多久。"
"威胁?"
"实话。"
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谢清辞看着霍重山,目光沉静。
"我要见段云生一面,再决定。"
霍重山挑了挑眉。
"见他?他可不是好见的人。"
"你既然要我杀他,就该让我知道杀的是谁。"
霍重山想了想,点了点头。
"行。三日后,段云生在城西'听雨楼'有个局。你们跟我去,远远看一眼。看完再定。"
他站起来,绕过书案,走到门口,拉开了门。
"先安顿下来。铺子后头有客房,干净的。住下再说。"
沈惊寒和谢清辞没动。
"怎么,"霍重山回头,"怕我下毒?"
"不怕。"沈惊寒说,"但东西我们自己买。"
霍重山哈哈笑了。
"行,随你们。"
门外的年轻人听见笑声,掀开布帘探了探头。
"带两位去客房。"霍重山吩咐。
年轻人点头,领着两人穿过走廊,来到后院。后院有两间客房,一左一右,中间隔着一棵石榴树。房间不大,但干净,床铺、桌椅、脸盆架,一应俱全。
年轻人走了之后,沈惊寒关上门,压低声音:
"你觉得怎么样?"
谢清辞坐在床沿,把锦盒放在桌上,打开,拿出那只玉镯。青白色的光在掌心里温润地亮着。
他看了很久,把镯子重新套回左腕。
"合上了。"他说。
"什么?"
"镯子合上了。"谢清辞抬起手腕,玉镯贴着腕骨,严丝合缝,"本来以为找不回来了。"
沈惊寒看着他腕上的玉镯,又看了看他的脸。
"霍重山这个人——"
"不好说。"谢清辞把锦盒收好,"镯子还了是真,但条件不是白给的。"
"杀段云生。"
"嗯。"
"你信他说的?杀了段云生就两清?"
"不信。"谢清辞说得很干脆,"但他说的有一点没错——段云生的人迟早会查到我们。与其等他找上门,不如先看看。"
沈惊寒在桌边坐下来。
"三日后的听雨楼。"
"嗯。"
"你打算去?"
"去看看。"谢清辞看着窗外的石榴树,叶子在风里晃,"看看段云生是什么人,值不值得杀。"
沈惊寒没再问。
他走到脸盆架前,倒了盆水,拧了毛巾擦脸。水凉,激得人清醒。
擦完脸,他拿起那只白瓷罐,挖了一点雪花膏,抹在手上。桂花香在屋子里散开,淡淡的。
谢清辞看着他抹手的动作,忽然说:
"那只如意,你带着呢?"
沈惊寒从怀里摸出那块软石刻的如意,攥在掌心里给他看。
"带着。"
谢清辞点了点头。
窗外,腾冲的午后阳光白晃晃的,照在石榴树的叶子上,绿得发亮。远处街上传来马帮的铜铃声,叮当,叮当,和寨子里听到的一样。
但这里的风,比寨子里多了一种说不清的味道。
是玉石的,是马粪的,是边城的,也是危险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