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十五章
在寨子里住了半月,谢清辞肩上那道疤彻底定了型。
粉色的嫩肉褪成了淡白色,细细一条,从肩峰斜斜划到三角肌外侧,像一笔没写完的字。沈惊寒每天晚上都要看一眼,手指沿着疤的走向摸一遍,像在确认什么。
"看够了没有。"谢清辞说。
"没。"
沈惊寒的手指又从疤的一端慢慢划到另一端,指尖微微用力,感受底下肌肉的纹理。谢清辞没躲,由着他摸。
"像条蜈蚣。"沈惊寒说。
"难看?"
"不难看。"沈惊寒收回手,"像勋章。"
谢清辞哼了一声。
日子过得慢,慢到让人忘了时间。沈惊寒的菜畦里又添了辣椒和番茄,谢清辞在屋后劈了些柴火码整齐。两人像寨子里任何一对寻常的男人一样,日出而作,日落而息。只是夜里偶尔,谢清辞会忽然睁开眼,手指无意识地摸向枕边——那里什么都没有,但他还是会摸一下。
沈惊寒知道他在找什么。
那只镯子。
他没提过,谢清辞也没再提。但有些东西是藏不住的,就像谢清辞偶尔在寨子里的银匠铺门口停下来,看那些打银镯子的老人,目光停很久,然后转身走开。
沈惊寒看在眼里。
一天下午,沈惊寒从镇上回来,手里拎着个油纸包。谢清辞在屋后劈柴,听见脚步声,斧头停了。
"买的什么?"
沈惊寒没说话,把油纸包递过去。
谢清辞接过,打开——不是吃食。是一块青白色的石头,巴掌大小,温润,质地像玉,但不是玉,是滇南这边产的一种软石,当地银匠拿来练手用的。
"做什么?"谢清辞问。
"刻个东西。"沈惊寒在柴堆上坐下来,"你不是会刻么?你师父教过你。"
谢清辞低头看着那块软石,手指摩挲着表面。
"你想让我刻什么?"
"随便。"沈惊寒拿起一块劈好的柴,在手里掂了掂,"刻只镯子也行。"
谢清辞的手指顿了一下。
"我不会刻镯子。"
"那就刻个别的。"
谢清辞沉默了一会儿,把油纸包好,放在一旁。
"过几天刻。"
"不急。"
沈惊寒起身,走到他身边,拿起斧头劈了一块柴。两人一递一接,斧头起落,柴块裂开的声音在院子里响得清脆。
傍晚的时候,寨子里来了个外乡人。
不是汉人,是个马帮的伙计,赶着三匹骡子,在寨子中央的大青树下歇脚。沈惊寒从镇上回来正好看见,多看了两眼——那伙计腰间别着一把短刀,刀鞘上刻着花纹,不是滇地的样式。
谢清辞也看见了。
两人对视了一眼,没说话。
夜里,沈惊寒躺在木床上,听着窗外虫鸣,忽然开口:
"那马帮的刀鞘,你看见了吗?"
"看见了。"
"北边的样式。"
"嗯。"
"牙行的人?"
"不一定。"谢清辞的声音在黑暗里很稳,"马帮走南闯北,什么刀都有。"
"但你不确定。"
"不确定。"
沈惊寒翻了个身,面朝他。
"明天我去大青树底下坐坐。"
"别打草惊蛇。"
"我就坐坐。"
谢清辞没拦。
第二天一早,沈惊寒端着一碗粥坐到大青树下。马帮的伙计还在,正和寨子里的老人用半生不熟的西南话讨价还价买干粮。沈惊寒慢慢喝粥,耳朵竖着。
断断续续听了半个时辰,拼凑出一些信息——马帮是从北边来的,走茶马古道,这批货送到南边就折返。那个伙计叫阿旺,不是汉名,但口音里带着北方腔。腰间那把刀确实是北边打的,他自己说的,说是祖传的。
不是牙行。
沈惊寒松了口气,把最后一口粥喝了。
回到木屋,谢清辞在菜畦里拔草,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"不是。"
"嗯,不是。"
谢清辞点了点头,低头继续拔草。
日子又恢复了平静。但那把北式刀鞘像一粒沙子,落进了两人之间原本安稳的节奏里,提醒着他们——这世道不太平,霍重山的人随时可能追来。
三天后,那队马帮走了。寨子恢复安静。
又过了几日,谢清辞把那块软石拿出来了。
他在门槛上坐了一下午,拿一把小刀慢慢刻。沈惊寒在菜畦里浇水,偶尔抬头看一眼——谢清辞低着头,手指捏着小刀,一刀一刀,很慢,很稳。
天快黑的时候,他刻好了。
走过去,沈惊寒在门槛上蹲下来,看他摊开手掌——软石被雕成了一个小物件,不是镯子,是一只小小的如意,巴掌大,线条简拙,但能看出用心。如意头部刻了一个极小的字,沈惊寒凑近了才看清——
"寒"。
谢清辞把如意翻过来,底部刻着另一个字——"辞"。
"不会刻镯子。"他说,"刻了这个。"
沈惊寒伸手接过,软石温润,握在掌心里暖暖的。
"比镯子好。"他说。
"好在哪?"
"镯子是你师父的。"沈惊寒把如意攥在手里,"这个是你的。"
谢清辞看着他,目光在暮色里微微闪动。
"嗯。"他说。
沈惊寒把如意收进怀里,贴着胸口。
桂花香从屋里飘出来——新买的雪花膏又打开了一罐,盖子没盖严,香气散在傍晚的空气里,和炊烟、泥土、青菜的气味混在一处。
远处山道上,马帮的铜铃声早已经听不见了。寨子里传来一声鸡鸣,不知道是哪家的鸡搞错了时辰。
沈惊寒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。
"吃饭。"
"吃什么?"
"番茄炒蛋。"
"谁炒?"
"你切菜,我炒。"
谢清辞起身,跟着他进了屋。
灶膛里的火光映着两人的脸,一明一暗,像这日子一样——不轰轰烈烈,但稳稳当当,一天一天,往前走。
马帮走后的第十一天,寨子里来了第二拨外乡人。
这回不是过路的。三个人,两男一女,骑着马,从北边山道上来的。女的走在前面,穿一件藕荷色窄袖衫,外罩墨绿半臂,腰间束带,带上一枚玉扣——成色不差。两个男的跟在后面,一个牵马,一个背包袱,都是短打,步子沉,一看就是练过的。
寨子里的狗叫了一阵,被主人喝住了。
沈惊寒正在屋后浇菜,听见马蹄声,直起腰。谢清辞在屋里劈柴,斧头声停了。
三人没有直接进寨子,在寨口勒了马,和守寨门的老人说了几句话。老人指了指寨子中央的大青树,又指了指东边——沈惊寒和谢清辞那间木屋的方向。
沈惊寒放下水瓢,走到屋前。
谢清辞已经站在门槛上了,斧头搁在脚边,手里什么都没拿,但沈惊寒知道他袖口里藏着那把剔骨刀。
三人骑马从寨中穿过,在大青树下停了片刻,似乎在问路。然后调转马头,朝东边来了。
沈惊寒和谢清辞没动,站在木屋前,看着他们走近。
马蹄在泥地上嗒嗒响,停在了木屋前五六步远的地方。
女的翻身下马,目光扫过两人,最后落在谢清辞脸上。她看起来三十出头,眉眼利落,肤色偏深,像是常年走户外的。目光不闪不避,带着一种打量货物的从容。
"谢清辞?"她问。
谢清辞没应声,只是看着她。
"霍爷让我来的。"她说,"你不必紧张,我不是来拿人的。"
"霍重山派一个女人来?"沈惊寒开口了,语气平淡,但身子微微侧了半步,挡在谢清辞前面。
女的一笑,笑意不达眼底。
"霍爷说,谢公子性子冷,但身边这位——"她的目光移到沈惊寒身上,"性子烈,得派个能说话的来,不然容易出乱子。"
"说。"谢清辞开口了,只一个字。
女的点了点头,从袖中取出一封信,素白的封皮,没有落款。
"霍爷的意思,都在信里。他不追了。"
沈惊寒的眉头动了一下。
"不追了?"他重复了一遍,像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。
"不追了。"女的把信往前递了递,"条件是——谢公子回去一趟,见他一面。就一面。见完,镯子还你,恩怨两清。"
谢清辞没接信。
"他要见我,为什么自己不来?"
"霍爷在滇南。"女的说,"他追到这儿了。"
这句话像一块石头丢进水里,沈惊寒的瞳孔微微一缩。
滇南。他们以为已经甩干净了,没想到对方比他们先到。
"霍重山人在滇南哪里?"沈惊寒问。
"腾冲。"女的收了信,不急着递了,"他开了个商号,做玉石生意,挂的是别人的名。你们要是答应,我带路。要是不答应——"
她顿了顿,笑了一下。
"那霍爷说,他等得起。"
谢清辞和沈惊寒对视了一眼。
"腾冲多远?"沈惊寒问。
"从这儿走,快马五天。走茶马古道,七天。"
沈惊寒沉默了一会儿。
"我们得商量。"
"好。"女的翻身上马,"我住寨子西头那户人家,明早给我答复。"
马蹄声远了。
沈惊寒看着三人消失在寨道尽头,转身进了屋。
谢清辞跟进来,关上门。
"你怎么想?"沈惊寒问。
"信不能接。"谢清辞说,"接了就是认了。霍重山要的不是见一面,是拿捏。"
"但他知道我们在这儿了。"
"迟早的事。"
沈惊寒在床沿坐下来,揉了揉眉心。
"她说霍重山在腾冲,开了商号。如果他真在滇南——"沈惊寒抬起头,"那之前追我们的牙行,只是前哨。"
"嗯。"
"他亲自来了。"
"嗯。"
两人沉默了一会儿。灶膛里的火快灭了,屋里暗下来。
"去不去?"沈惊寒问。
谢清辞看着他。
"你想让我去?"
"我不想。"沈惊寒的声音很直,"但躲是躲不了一辈子的。他既然追到滇南,说明他下了决心。你不现身,他就在这片地界里翻,迟早翻到这个寨子。"
"连累寨子里的人。"
"对。"
谢清辞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。
"去。"他说。
"我跟你一起去。"
"我知道。"
沈惊寒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。
"霍重山要见你,未必只想见你。他可能也想见我。"
"为什么?"
"因为镯子丢了,他拿到了,但他不知道你为什么离开垭口,不知道你身边多了个人。"沈惊寒的语气很平,"他想知道你的软肋在哪。"
谢清辞的眼神沉了一下。
"你不是软肋。"
"是不是,不是你说了算。"沈惊寒看着他,"是他怎么想。"
谢清辞沉默了很久。
"那就不让他有机会想。"他说。
"怎么说?"
"去腾冲,见霍重山。但——"谢清辞的手指停在桌沿上,"不是去赴约。是去谈。"
"谈什么?"
"谈镯子怎么还,谈他追到什么时候为止。"谢清辞的声音冷了下来,带着一种沈惊寒许久没听到的东西——那是刀锋出鞘前的声音,"他要是讲道理,就讲道理。他要是不讲——"
他没说完。
沈惊寒接上了。
"那就让他讲。"
两人对视了一眼,没再多说。
第二天一早,沈惊寒去西头那户人家给了答复。
"去。"
女的似乎早料到了,点了点头,翻身上马。
"三日后的清晨,寨口出发。走茶马古道,七天到腾冲。"
她顿了顿,低头看着沈惊寒。
"霍爷说了,只准你们两个人来。多一个人,他转身就走。"
沈惊寒笑了。
"他倒是会提条件。"
"他有的是筹码。"
女的调转马头,带着两个随从走了。
沈惊寒站在寨口,看着马蹄声远去,转身往回走。
谢清辞在菜畦里蹲着,手里捏着一棵刚拔出来的杂草,看着他走过来。
"走了?"
"走了。"沈惊寒蹲到他旁边,"三日后出发,走茶马古道,七天到腾冲。"
"嗯。"
"她说只准两个人。"
"本来就是两个人。"
沈惊寒拔了一棵草,在手里搓了搓,草汁染绿了指尖。
"走之前,把该准备的准备了。"
"药带够。"
"嗯。"
"那块如意也带上。"
谢清辞看了他一眼。
"带它做什么?"
"带着。"沈惊寒把草扔了,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,"万一——"
他没说万一什么。
谢清辞也没问。
远处山道上,晨雾正在散去,露出南方连绵的群山轮廓。腾冲在那山后面,不知道藏着什么。
但路已经摆在了面前。
走就是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