零零九
十一月中旬,距离考核已经过去了大约一个月,秦安爻早已恢复正常工作,他正坐在办公室里,看着手机上沈晋发来的询问信息。
“小爻,你办公室电脑可以借我查一下考核结果吗?”
“嗯,密码991215,”后面还附带着一个与秦安爻风格完全不搭边的可爱表情包。
纪英抱着一个蓝色文件夹走进来,“秦哥,最近那个…”他说话顿了顿,脸上情绪交杂,最后还是没能说出来,“还好吧?”
秦安爻抬起手示意纪英把门关上,纪英用脚把门勾上,谨慎地开口,“复查结果怎么样?”
说着走到桌前,顺手把文件放在桌上,往秦安爻的面前推了推,之后才站直身子等待着秦安爻的回答。
“都是兄弟,别瞒着了…”说完他就往后退了几步,退到门口无路可退时才停下。
秦安爻低着头,看上去有些犹豫,那对耳朵有些垂着,看上去相当没活力,“这病…可能很难治疗…”话锋一转,秦安爻难得对他露出笑容,“不过可以靠药物抑制。”
但在纪英看来,那个笑容含着其他人难以理解的苦涩,一时间他不知该如何回答,“嗯…安爻,你和沈哥怎么打算?”
纪英倚靠在门框上,从口袋里拿出一包烟,走向敞着的窗户,点燃后夹在两指间,深吸一口,这一口深得似乎是想把心中所有苦闷都随着烟圈吐出去。
秦安爻站起身拿起桌上放着的文件夹,拿在手中翻阅后抬头看向他,眼神认真,“不知道…”
秦安爻放下文件夹,“顺其自然吧,”他坐下继续低着头,他的长发垂下来挡住眼睛,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。
秦安爻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沈晋发来的消息,“小爻,我通过了,我offer已经发过去了!”
“嗯,我手头比较忙,晚点再和你说,晚上好好吃饭,”秦安爻心不在焉地打了一行字发过去,就摁灭了手机,无心再去想其他问题,索性直接趴在桌上。
“你出去吧,我休息会儿,”他的尾巴还是像往常那样垂在椅子外,尾巴上的毛发和上个月比起来,有些干枯,还隐约可以看见纵横交错的刀痕。
沈晋趴在床上两条腿交替地晃悠着,身后毛茸茸的灰白色尾巴左右摆着,“offer应该很快就通过了,小爻最近还真忙。”
他的嘴里正含着一根棒棒糖,“唔…最近窝在家里都要长菌子了,还是就去走走吧,”他在床上调整姿势坐了起来,从衣柜里拎出一套不那么亮眼的衣服准备着。
陆淮安几乎一上午都坐在客厅里看电视,就见沈晋穿着一身秋装下楼来,“沈晋,你要出门吗?”
“最近实在没事干,出去散散步。”
陆淮安坐直了身子,“我也一起,等我一下,成不?”
沈晋在玄关的台阶上坐下穿鞋,“那你快点,我再准备一下,”他站起身准备拿出手机再给秦安爻发消息,才发现手机落在了床上。
“差点就忘了,”他上去拿手机返回时,陆淮安也正在玄关找着他的身影,“陆哥,我刚刚上去拿东西,久等了。”
“我也刚准备好,走吧,”陆淮安走在前头,“我带你去个好地方。”
“你最近和安爻怎么样了,”陆淮安回头看他,一边还在往前走,一脸八卦样。
沈晋尾巴蜷成一团,被绒毛包裹的兽耳抖动,没有回避,“没什么进展吧。”
“嗨呀,那人就那样,外冷内热的,你工作安排得怎么样…到了。”
沈晋抬头看去,一片湖景映入眼帘,还有一家甜品店,看装修应该有些年代了,“这家店我以前好像和小爻来过,原来在这里啊,”他迫不及待的冲到湖泊边,看着湖里和二十年前的游鱼戏石一样的光景,记忆再次回笼。
那时在车上一觉醒来的沈晋看着木头搭成的小屋,就拉上秦安爻的小手跑下车飞奔过去,看到了门口的菜单沈晋还显摆得念了几个菜名给秦安爻,念错几个字,引得身后长辈含笑观望。
“当时还在小爻面前出丑了,你要吃蛋糕吗?”沈晋不等他回答就拽着他往甜品店走过去,“那里的黑森林蛋糕很好吃。”
陆淮安笑着附和,“你是说那个阿姨吗?”一谈起这个阿姨,陆淮安原本就没停过一刻的嘴,更加喋喋不休起来,“她一直在这开店,她做的甜品真的很好吃,不过安爻那家伙竟然不爱吃甜食。”
到了店门口沈晋有些失望,“今天竟然休息,好久都没吃了。”
“我都忘了许阿姨周六都休息,”陆淮安对自己的失误有些不好意思,立马思考如何弥补错误,“你想喂鸽子吗?”
“喂鸽子?”沈晋有些迟疑,“这是什么活动?”
陆淮安身后那条火红蓬松的狐狸尾巴一激灵地直起来,“简单来说就是撒一把面包给野生鸽子吃。”
“这附近有卖面包的吗?”沈晋再次“好奇宝宝”发问,常年生活于此的陆淮安再次开始耐心科普,“我知道有一家店,千万不要去小贩那儿买,特黑心。”
沈晋似懂非懂地点头看着他,又看向四周不断叫卖的商贩和低空飞行的鸽子。
陆淮安把沈晋和一群老人安排在一块儿,“你坐在这儿等我,我买一下就回来。”
沈晋一个青年被一群老年人围在中心,浑身不自在,尾巴欢快的节奏都变得有些僵硬了,尽可能的让自己缩成一团,几个老人开始当起了媒婆。
“还真是个清秀的欧米伽,真有我当年风采。”
“我孙子可是个阿尔法,你看看怎么样,在大公司当领导的。”
几个老人可谓是让“有夫之夫”的身上多了一个包袱,沈晋一时间不知是该婉拒离开,还是搭话,他的心中祈祷着陆淮安快些回来,“陆哥怎么还不回来…”
沈晋看见远处慢悠悠晃过来,还有些吊儿郎当的身影,他赶忙站起身离开人群,向那个身影走过去。
“陆哥,你是不知道他们…”沈晋还没说完就被陆淮安一个中二动作打断,“我知道,”陆淮安脸上的坏笑愈发明显,沈晋的脸颊都红了,身后的尾巴围着身子绕了一圈又回归原位,看上去确实是气坏了。
“别生气了,带你喂鸽子去,当做补偿啦。”
“你这人怎么这样,你和小爻比一点都不沉稳。”
“明天带你来吃蛋糕补偿,成不成?”陆淮安看了眼日期,伸手拍了拍沈晋的肩膀,“明天安爻休息,刚好来给你们的感情加把火。”
沈晋也“以牙还牙”,学着他的方式尝试打趣,“得了吧,小心冰把火给灭了。”
“鸽子应该就在这附近,”陆淮安抬头四处张望,拉着沈晋到了鸽子群的中间,从袋子里抓了一把面包碎,抛向空中,鸽子们闻声降落,下来啄食地上的面包碎。
“这样就行了,你来试试,”陆淮安身后的大尾巴又开始晃动,似乎又生出了什么坏主意,沈晋审视般的看着他,但还是伸出手接过他递过来的面包碎。
陆淮安在沈晋玩得尽兴时偷摸着往后退,沈晋毫无防备的被鸽子齐齐扑腾翅膀的振羽声吓得跌坐在地上,“吓死我了,它们为什么会这样?”
沈晋缓过神来才站起来扫了扫粘在衣服上的绿草,仔细听着陆淮安的科普,“因为傍晚了,它们要归巢了。”
“已经傍晚了吗?”
纪英走进办公室叫醒秦安爻,“已经傍晚了,你真不准备起来吗?”
秦安爻扶着额头站起来,扶着墙稳住身形,当他在梦境中睁眼,就看见周围一片烈焰,身体也在迅速升温,却怎么都醒不过来,眼中的惊惧还没散尽。
纪英从抽纸袋里抽了几张纸递给秦安爻,“擦一下吧,没事就回去休息,”纪英无奈地看着虚弱的秦安爻。
秦安爻大汗淋漓,不知是冷汗还是热汗,西装的后背湿了一片,里外两层都湿透了,头发丝也因汗水黏连在一起。
他伸手抓过那几张纸,动作狠戾,纪英的手不自觉地往后一缩。
秦安爻随意地擦过额头脖颈,“抱歉,”秦安爻转过头带着歉意地看着纪英,“今天公司没什么事情,你就早点回去吧,”秦安爻拾起一叠文件放在桌上捋了捋。
纪英仍然放不下心,“秦哥,我说了都是兄弟,天塌下来我也和你一起扛。”
秦安爻被他这一番热血翻腾的话弄得摸不着头脑,“我最近状态还不错,前阵子你挺辛苦的,稍微休息一下吧。”
秦安爻的语气带了一丝驱赶的意味,眼睛似乎也在说“你今天不想回去也得回去”。
纪英突然眼神定在了秦安爻的尾巴上,张了张嘴,不知该不该说,秦安爻这时才意识到什么,转头看向被血染红了一小段的尾巴,若无其事的抽纸擦拭,强颜欢笑道,“我没事。”
纪英装作什么也没看见,像往常那样和秦安爻道别,“秦哥,我先回去了。”
纪英身后那条僵硬的尾巴却出卖了他,他心中隐约感知到了什么,却不言说。
办公室门关上的瞬间,一阵死气侵袭向秦安爻,他似乎早有预料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印有“调节药剂”四个小字的盒子出来,从里面拿出一根类似于抑制剂的针管。
他来不及看使用说明,直接扎在脖颈上,一阵比注射抑制剂后更强烈的凉意从腺体向全身的神经蔓延,几分钟后连脊骨都没了知觉。
他趴在桌上,双手攥成拳撑在桌上,锐利的爪子刺进皮肉,他却不声不响,甚至加大了力度。
秦安爻仿佛是想把心中的所有委屈与不甘都发泄出来,过去一些缺失的记忆在这一瞬间一幕幕浮现出来,不论苦甜,混在一起竟成了酸涩的痛苦。
此时或许只有那金发青年可以抚平他心中的疤痕,只有沈晋可以,只有他有资格靠近秦安爻这头“野兽”。
别墅里两人的欢笑声回荡着,陆淮安给沈晋端上一份日式寿司,“你这头发是天生的吗?”
沈晋拨开遮住视线的刘海,夹起一个三文鱼寿司蘸着芥末吃下去,等咽下去后才回答,“嗯,天生的,”刚说完,他又夹起鱼子酱的寿司开始品尝,“你手艺还真好。”
“那必然的,我可是有米其林五星的厨艺,”陆淮安仰头挺胸一副高傲狐狸的样子。
沈晋看着一个认不出款式的寿司又是用筷子戳,又是细细品味,“这是什么寿司?”
“一看你就是吃多了山珍海味,这是香腌海带丝的,还不错吧?”
答案不出所料,是来自于沈晋的认可,“嗯…”沈晋一手托着下巴,思考着如何形容这个寿司的美味,他心里头的“电灯泡”一闪一闪,最后才亮起来,“脆甜爽口!”一个没什么文学底蕴的词语脱口而出。
突然再次过上如此惬意的生活,沈晋突然鼻头发酸——出国后他的每一天都是紧绷的,从没像现在这样如此舒适,这样的生活应该就是少年时的他最大的梦想。
月光落下,照在了三个人的身上。
秦安爻正坐在车里准备回去,手中正拿着一块鳕鱼干,深蓝色的瞳孔周围被一圈红围住,他两只手的掌心都留下了几道触目惊心的抓痕。
陆淮安领着沈晋走上天台,共同赏月。
“原来故乡的月亮真的更圆更亮,”沈晋两只手撑在身体两侧,在月光的照射下只看得清他侧脸的轮廓。
这张侧脸的轮廓虽然五官挺立分明,却不失柔美。
陆淮安仿佛在沈晋的身边看到了正在往下飘落的茉莉花瓣,茉莉的清香也席卷而来。
他不禁沦陷于眼前的景象中,口中不禁念起了一个从不敢提起的名字,“盛杰,你还好吗?”
夜晚的冬风抓准了时机吹了起来,这阵风企图把这份思念传递给他心中所想之人,他的心中多么希望盛杰可以听见,已经整整一年不见了,他都快忘了盛杰的模样了。
“不早了,下楼准备休息吧,安爻也快到了,”陆淮安站起身拉起还坐在地上的沈晋,沈晋抓着自己尾巴轻轻扫去上面的浮尘,就像他刚回来时,安爻给他梳理尾巴毛一样。
“你有没有觉得小爻最近很不对劲?”
“怎么了吗?”沈晋突然的一个没头没尾的问题,陆淮安一时不知道该怎么组织语言,“我觉得他挺正常的啊,他本来性子就比较怪,你别太担心。”
“嗯…”沈晋点点头,可心中的不安愈发强烈。
门口梧桐树叶被风吹落,落在了黑色的劳斯莱斯上,秦安爻拉开车门迈步下车,“叔,你早点回去休息,”他脑袋一片乱麻,昏昏沉沉,保持平稳都有些困难。
“小秦啊,你没事吧?”车里的中年男人面露难色,有些进退两难,眼看着就要下车来扶人,秦安爻忍着药剂带来的酸痛挺直身子,“叔,我没事。”
中年男人这才松了口气,“这一段小心点,别等一下摔门口了,”中年男人坐在车里,看着秦安爻进屋关上门后才安然离开。
一进门秦安爻就看见陆淮安又抱着零食弄得沙发上“星星点点”的,可他却没发作,只是低头往楼上走,沈晋正好去拿微波炉里的三明治,出来看到楼梯上孤寂的背影心里很不是滋味。
沈晋努力地想从那个身影上看出些什么,却一无所获,他只能在心里默默安慰,“可能就是累一天没精力了吧…”他的心中满是不确定,生怕错过一个细节就酿成大祸。
“明天还是带他去散散心吧,”陆淮安仰在沙发上,两只手枕着后脑勺,“感觉他最近压力太大了。”
陆淮安难得的没有最贫,看着空落落的楼梯,心里有了几分猜测,“又是那个病吗…”
陆淮安转头看向沈晋,到嘴的话又咽了回去,谈起了过去,“和你说个故事吧,之前有一个阿尔法他很优秀,但是他和一个贝塔成了对没有结果的苦命鸳鸯,据我所知啊…”他停顿下来调节情绪,几分钟后才接着说。
“那个阿尔法身患不治之症,最后只留下一个贝塔守寡。”
沈晋不明白陆淮安会说这么一番话,但他的心中多了几分猜测,刨根问底道,“那是什么病?”
陆淮安百般掩饰还是抵不过沈晋的死缠烂打,“准确来说是…”他停顿着等待,抬头看向沈晋,用眼神传递着信息,希望沈晋可以主动放弃对一个残忍问题的追问。
他的心中早就已经有了几分猜想,最后看到沈晋脸上的决绝,最后还是说了出来,“异化症。”
这三个字重重砸在沈晋的身上,他回忆起大学研习时,教科书上严重病症专题一册简略提起这个病症,一种身心双重摧残的恶疾。
沈晋在得知真相时,大脑有些转不过弯来,站在原地愣神地看向空荡荡的楼梯,和楼上刚从浴室走出来步伐虚浮的人。
他想冲上前质问“为什么瞒着我”,可职业素养却告诉他,面对病人要冷静。
他第一次觉得自己能力低下,竟然对一个“患者”不知如何开口,教科书上的方法对于当下的他而言,完全就没有一项适配的,沈晋如坠冰窟,“完全治不好吗?”
陆淮安站起身直接转头离开,“我不想再说这件事,你早点洗洗睡吧。”
陆淮安回到一楼的次卧关上门,直接一头闷在枕头里,房间里的置物架上放着满满当当的相框,都是两人相识的证据,只恨恶疾带走了一对鸳鸯的幸福和未来。
沈晋回到房间找出大学同学邮寄来的笔记本电脑,注册了账号就开始查询资料,他不相信这病治不好。
仅仅一个晚上,“搜索历史”的界面不知多出了多少天搜索记录,各种问法的都有,沈晋抱着电脑,头歪斜在枕头上睡着了,电脑的莹莹亮光照在他的脸上,过去的紧绷,又回来了。
不知过去了多久,笔记本电脑电量耗尽灭了屏。
主卧里躺着的人早早就醒来了,换着一身黑灰色配酒红色衬衫的正装,手上带着一个皮质手套,遮住了刚结痂的伤口。
他看到手机昨天半夜收到的纪英发来的一个视频,点开就看见刘艺和纪英的愉乐互动,秦安爻看到后表情都有些把持不住开始抽搐。
他往上一滑,纪英不再是往常疯狂汇报工作,而是几乎每天都有一条精心剪辑的深夜视频发送过来,工作汇报变得屈指可数。
秦安爻带着手机走下楼就看见早早回来等着他的秦庄和林仓泽两人,“安爻,你是不是突然记起什么?”
林仓泽小心地开口,生怕过去那不堪回首的记忆刺激到他。
“我以前到底是什么身份活在这世上…”
秦庄放下了以往在职场的端庄仪态,历经风霜的双眼看着他已经说明了答案,轻叹口气回答,“普通人家吧…当初你还小把你带回来,没想到你会突然记起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