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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3章 6.1奶奶的礼物

六月一号,王一博是被麻雀叫醒的。

窗外天已经大亮,阳光透过碎花窗帘的缝隙洒进来,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金色的光带。几只麻雀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上叽叽喳喳地叫着,声音清脆而欢快,像是在开一场清晨音乐会。

王一博翻了个身,正准备再眯一会儿,余光忽然瞥见枕头边上多了一个东西。

他愣了一下,揉了揉眼睛,看清楚之后,一下子坐了起来。

是一个文具盒。

蓝色的,铁皮的,上面印着航天飞机和宇宙飞船的图案,在晨光中泛着亮闪闪的光泽。他伸手拿起来,小心翼翼地拉开拉链——里面整整齐齐地摆着两支削好的铅笔、一块白色的橡皮、一把透明的尺子,还有一个迷你的卷笔刀。

他呆呆地捧着文具盒,好半天没反应过来。

“一博?醒了没有?”外面传来刘淑芬的声音,带着笑意,“醒了就出来看看,奶奶给你做了好吃的!”

王一博回过神来,捧着文具盒跳下床,光着脚就跑出了房间。

厨房里,刘淑芬正站在灶台前,平底锅里滋滋地冒着热气,一张金黄色的煎饼正在成型。她听到脚步声,回过头来,看到孙子穿着睡衣、光着脚丫子、手里紧紧攥着文具盒站在门口,不由得笑了出来。

“怎么样?喜不喜欢?”

“奶奶……这是给我的?”王一博举起手里的文具盒,声音里带着不敢相信。

“当然是给你的,今天是儿童节呀。”刘淑芬把煎饼翻了个面,“奶奶送你的礼物,喜欢吗?”

王一博用力点了点头,点得太用力,头发都跟着晃了起来。

“喜欢!特别喜欢!”

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文具盒,翻来覆去地看,又拉开拉链摸摸里面的铅笔和橡皮,嘴角咧到了耳朵根。他已经很久没有收到过新的文具盒了——在那边的时候,他一直用一个破旧掉漆的铁皮盒,是上一年级时妈妈给他买的。后来盒子掉漆生锈了,拉链也坏了,他跟方美玲说过一次想换个新的,方美玲眼皮都没抬一下:“能用就行,换什么换。”

“喜欢就好。”刘淑芬把煎饼铲起来放到盘子里,“去洗脸刷牙,趁热吃。对了,你爷爷在院子里呢,他有东西要给你。”

“还有?”王一博眼睛一亮,转身就往院子里跑。

清晨的院子里,桂花树沐浴在金色的阳光中,叶片上还挂着晶莹的露珠。王德厚正坐在桂花树下的石墩上,手里夹着一根烟,面前的小石桌上放着一杯热茶。

看到孙子风风火火地跑出来,他把烟掐灭了,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十块钱,递过去。

“拿着。想买什么买什么。”

王一博接过那张十块钱,攥在手心里,觉得这张被爷爷揣得温热的纸币,比什么贵重的礼物都要珍贵。

“谢谢爷爷!”他的声音脆生生的,带着掩饰不住的欢喜。

王德厚摆了摆手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嘴角那一点点不易察觉的弧度出卖了他此刻的心情。

王一博把钱小心地折好,放进口袋里,又拍了拍口袋确认不会掉出来,然后才跑回屋里去洗漱。

等他洗漱完坐到餐桌前的时候,面前摆着一份豪华版的煎饼果子——薄薄的煎饼里裹着鸡蛋、脆皮、生菜、火腿肠,还抹了一层甜面酱,切成两段,码在盘子里。旁边还有一碗温热的豆浆,和一碟切成小块的苹果。

“快吃吧,吃完好过节。”刘淑芬坐在对面,笑眯眯地看着他。

王一博拿起筷子,夹起一块煎饼咬了一大口。煎饼外软内脆,甜面酱的咸香和鸡蛋的嫩滑在嘴里化开,他嚼了几口,又端起豆浆喝了一口,觉得这是世界上最好吃的早餐。

“奶奶,你不吃吗?”他嘴里含着食物,含糊不清地问。

“奶奶吃过了,你吃你的。”

其实刘淑芬还没吃。她就是想看着孙子吃。

王一博风卷残云般地解决掉了整份煎饼果子,又把苹果块也吃光了,最后端起豆浆碗,咕咚咕咚喝了个底朝天。他放下碗,满足地打了个饱嗝,然后用袖子擦了擦嘴。

“吃饱了?”刘淑芬笑着问。

“吃饱了!”王一博拍了拍圆滚滚的肚子,“超级饱!”

话音刚落,门外就传来了张浩的声音:“王一博!王一博你好了没有!”

王一博一下子从椅子上弹起来,跑到门口,拉开院门。张浩站在门外,穿着一件印着奥特曼的T恤,头上戴着一顶红色的鸭舌帽,手里还拎着一个塑料袋。

“你怎么这么早就来了?”王一博又惊又喜。

“不是说好了今天一起玩吗!”张浩晃了晃手里的塑料袋,“我妈让我带了零食,有薯片和果冻!”

王一博回头看向刘淑芬,眼神里带着询问和期待。

刘淑芬笑着摆了摆手:“去吧去吧,中午记得回来吃饭就行。”

“好嘞!”

王一博拉着张浩就往屋里跑:“你等我一下,我换件衣服!”

他跑进房间,脱下睡衣,在衣柜前犹豫了一下,最后挑了一件白色的短袖——那是奶奶前几天赶集时给他买的,料子很软,胸口印着一只卡通小熊。他换上衣服,又想了想,把新文具盒也带上了——虽然今天不上课,但他就是想带着。

“走吧!”他跑出来,拉起张浩的手,两个人一阵风似的冲出了院子。

“奶奶再见!爷爷再见!”

刘淑芬站在门口,看着两个孩子的背影消失在巷口,笑着摇了摇头,转身回屋收拾碗筷。

张浩家离得不远,穿过两条街就到了。那是一栋自建的两层小楼,一楼是张浩父母的五金店,二楼住人。张浩带着王一博从侧面的楼梯上了二楼,推开房门,一股属于男孩子的气味扑面而来——混杂着汗味、零食味和一点点说不清的“男孩子味”。

房间不大,但比王一博的房间乱得多。床上堆着被子和好几个枕头,书桌上摆满了漫画书和玩具零件,墙角放着一个半人高的乐高航天飞机模型——已经拼好了大半,只剩尾部的几个零件还没装上。

“哇……”王一博走到模型前,眼睛都看直了,“你拼了这么多?”

“那当然!”张浩得意地拍了拍胸脯,“我从上周就开始拼了,就差最后一点了。今天我们把它搞定!”

两个男孩盘腿坐在地板上,开始对着图纸和零件奋战。张浩负责看图指挥,王一博负责找零件和组装。遇到复杂的地方,两个人就凑在一起研究半天,争论到底是该装A部件还是B部件,最后往往是以“先试试再说”的方式解决问题。

“不对不对!那个灰色的应该装在这里!”

“可是图纸上画的是在这里啊。”

“你看错了!那是侧面图,不是俯视图!”

“哦哦哦,还真是!”

类似的对话反复上演,但两个人的配合越来越默契。到了上午十点多的时候,最后一个零件终于卡进了正确的位置。

“完成了!”张浩大喊一声,举起双手做出胜利的姿态。

王一博退后两步,打量着完整的航天飞机模型——流线型的机身,展开的太阳能板,尾部精细的喷气口设计。虽然是乐高积木拼成的,但看起来还真有那么一点气势磅礴的味道。

“太帅了。”他由衷地感叹。

“是吧!”张浩绕着模型走了一圈,满脸自豪,“等下周我爸出差回来,我要给他看!”

两个男孩又围着模型研究了一会儿,张浩忽然想起了什么,从床头柜的抽屉里翻出一张卡片,递给王一博。

“喏,给你的。”

王一博接过来一看,是一张手工制作的贺卡。对折的彩色卡纸上,用蜡笔画了两个手牵手的小人,一个圆脸的,一个瘦一点的,旁边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:“祝王一博儿童节快乐!天天开心!——你的好朋友张浩”

字迹不算工整,涂色也有些出界,但每一个笔画都透着一股认真的劲头。

王一博拿着那张贺卡,看了很久。

“谢谢。”他说,声音有点哑。

“哎呀,咱俩谁跟谁啊!”张浩大大咧咧地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走,下楼吃东西去!我妈买了西瓜,冰镇的!”

两个男孩跑到楼下,张浩的妈妈已经切好了西瓜,红瓤绿皮,码在白瓷盘里,看着就诱人。王一博拿起一块咬了一口,冰凉清甜的汁水在嘴里爆开,顺着喉咙滑下去,暑气一下子就消了大半。

“好吃!”他竖起大拇指。

张浩妈妈笑了:“好吃就多吃点,还有呢。”

两个男孩坐在风扇前,一人捧着两三块西瓜,啃得满脸都是西瓜汁。张浩啃着啃着,忽然冒出一句:“诶,下午我们去操场踢球吧?我约了隔壁班的几个人。”

“好啊!”王一博毫不犹豫地答应了。

中午回家吃饭的时候,王一博把张浩送的贺卡小心翼翼地放在了书桌上,又看了一遍上面的字,才恋恋不舍地去吃饭。

下午两点,太阳最毒的时候,一群男孩已经在镇中心小学的操场上撒欢了。

说是足球赛,其实根本没有正规的规则。球门是用书包垒出来的,边界线是大家凭记忆划的,裁判由场边一个看热闹的低年级小朋友担任——他唯一的作用就是进球的时候跟着一起喊“进了进了”。

王一博跑得满头大汗,白色的T恤已经被汗浸透了,贴在身上。他的球技不算好,带球的时候老是磕磕绊绊的,但他跑得快,耐力也好,满场飞奔,像一头不知疲倦的小兽。

下半场进行到一半的时候,机会来了。

张浩在中场抢到了球,一脚长传,球高高飞起,落向对方的禁区前沿。王一博看准落点,拼命冲刺,抢在对方后卫之前接到了球。他带球往前冲了两步,抬头看了一眼球门——守门员站位偏左,右边露出了一个大空档。

他深吸一口气,抡起右脚,狠狠地抽在了球上。

足球在空中划出一道不算优美但力量十足的弧线,越过守门员的头顶,擦着横梁下沿,砰的一声撞进了球网。

“球进了!!!”

场边那个低年级小朋友第一个喊了出来,声音尖得能穿透云霄。

“王一博牛逼!!!”张浩从后面冲上来,一把抱住他,差点把他扑倒在地。其他队友也围了上来,七手八脚地拍着他的头和肩膀,喊着各种乱七八糟的祝贺词。

王一博被人群簇拥着,喘着粗气,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,但他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。

那种感觉太棒了。

不是进球本身有多厉害,而是那种被一群人围着、拍着、喊着的感觉——那是他从未体验过的、属于集体和友情的温度。

球赛一直踢到太阳西斜才结束。最终比分没人记得了,也没人在乎。大家累得瘫倒在操场边的草地上,大口大口地喝着水,看着天边的晚霞从橘红色变成玫瑰紫,再慢慢暗下去。

“今天太爽了!”张浩仰面躺着,四肢摊开,像一只翻了壳的乌龟。

“嗯。”王一博躺在他旁边,同样姿势,同样疲惫,也同样满足。

“以后每个周末都来踢球吧!”张浩侧过头看他。

“好。”王一博也侧过头,对上张浩亮晶晶的眼睛,笑了,“每个周末都来。”

回家的路上,王一博觉得自己走路都带风。

他的膝盖又磨破了一块皮,左脚的大拇指也因为鞋子不合脚磨出了水泡,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酸痛的。但他的心情好得不得了,一路上哼着不成调的歌,连路边那只冲他狂吠的大黄狗都没能影响他的好心情。

走进巷口的时候,他看到自家院门还开着,暖黄色的灯光从屋里透出来,在渐暗的天色中显得格外温暖。

他没有直接进屋,而是先走到了桂花树下。

他在树下蹲下来,从口袋里掏出那三根棒棒糖——草莓的、橙子的、葡萄的。早上出门的时候就揣着了,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拿出来。

他把三根棒棒糖并排放在树根下,想了想,又把草莓味的那根往前挪了挪,让它摆在最显眼的位置。

“儿童节快乐。”他说,声音里带着笑意,“草莓的给你,另外两个我给张浩和我自己留着了。你不会介意吧?”

桂花树的枝叶在晚风中轻轻摇摆,沙沙作响,像是在说“不介意”。

“我今天特别开心。”他靠着树干坐下来,仰头看着头顶密密层层的绿叶,“张浩送了我一张他自己画的贺卡,奶奶送了我一个新文具盒,爷爷给了我十块钱。我们还踢了球,我进了一个球。”

他顿了顿,声音轻了一些:“这是我过得最好的一个儿童节。”

枝叶轻轻摇晃了一下,一根枝条垂下来,拂过他的头顶,像是在摸他的头。

王一博伸手握住那根枝条,把脸贴上去,蹭了蹭叶片光滑的表面。

“以后每年的儿童节,你都陪我过好不好?”

枝条在他手心里轻轻颤动了一下,像是在答应。

远处传来刘淑芬的声音:“一博——吃饭了——”

王一博松开手里的枝条,站了起来。他拍了拍屁股上的草屑,又低头看了一眼树根下那根草莓味的棒棒糖,嘴角弯了弯。

“我进去了。明天再来看你。”

他转身跑进了屋里。

身后,桂花树的枝叶在暮色中轻轻摇曳着。那根草莓味的棒棒糖静静地躺在树根下,糖纸在最后一缕天光中反射出一点微弱的、亮晶晶的光芒。

而在枝叶深处,有什么东西,正透过叶片的缝隙,注视着那个跑进屋里的、小小的背影。

那双眼睛——如果那真的是眼睛的话——弯了起来,像是一轮藏在绿叶间的、温柔的月牙。